次日清晨，远程会诊室的灯光比办公室的更显刺眼。
秦墨把上一轮归档完毕的证据包塞进加密柜。柜门弹回锁死后，他没有立刻开终端，而是把昨晚那张启动清单压进待办文件夹。
设备厂商资本链、设备日志源文件、跨境协作确认材料，三项都还在待取状态。前两项需要原始来源，第三项正好要借今天的远程入口往前推。
助理站在侧面的记录台前，先核对本院编号，再把空白会诊记录纸摊开压平。秦墨确认待办文件夹已经加密挂载，才打开接入终端。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来件。
发件方是曼谷国际医疗中心。标题措辞很客气，正文内容却十分简略。一份非正式病例会诊请求，附件里只有一页摘要、两张检查截图，外加一段英文病程记录。
秦墨没急着点接收。他把摘要放大，一项一项往下看。
患者是东南亚籍男性，四十二岁。诊断写着罕见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贫血，合并不明原因肝功能异常。可既往用药记录缺了整整一页，入院前的检查来源也没列明。影像报告只甩过来一个结论页，实验室数据连原始单据编号都没有。
助理扫了一眼附件目录，笔尖已经落到“普通咨询”那一栏。
秦墨伸手按住申请页，没让她写下去。
“先走疑难病例远程会诊协议。非正式材料，不能直接进判断。”
他说着，把申请页拖到协议模板旁边。动作不快，指腹却压得很实。
助理的笔顿了一下，把“普通咨询”三个字划掉，只留下一栏空白。
会诊室的外接屏亮了起来，曼谷国际医疗中心的远程窗口切入画面。林医生坐在会议桌一侧，身后是英文和当地文字并列的医院标识。另一侧还有一个没开摄像头的账号，显示名是“合规代表R-17”，头像灰着，像被人刻意挡在屏幕后面。
林医生先点开病例摘要。
“秦医生，我们希望先听取一下初步意见，资料后续可以再补。”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从屏幕左下角偏开，没和镜头对上。
秦墨把鼠标停在附件目录上，没往下翻。
“会诊申请先确认合作形式。审核资质、双边病历交换、视频会议讨论、会诊意见，按正式流程一步步走。”
视频窗口那端瞬间安静下来。
林医生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了两句，声音被会议软件压得很低，只剩几个模糊音节。那个不开摄像头的账号始终没出声，只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英文备注。字母整齐地显示出来，像是早已拟定好的说辞。
秦墨看完，没有接话。
林医生重新抬起头，手边的文件翻过一页，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可以，我们把病例咨询改为疑难病例远程会诊协议对接。”他在共享界面里点开后台备注，鼠标指针滑得很快。
窗口上方的状态栏随即刷新。
“病例咨询”四个字消失，新的备注换成了“疑难病例远程会诊协议对接”。第一批病历交换目录跟着打开，里面多出四项内容：实验室数据、影像报告、用药记录和住院经过。
助理看着备注变化，笔尖悬了半拍，才在本院记录上重新落笔：“合作形式改为远程会诊协议，不写普通咨询。”
秦墨点开第一批目录，先查文件来源，再看生成时间。目录能逐级展开，可每一项后面都少了原始页码或签发编号。像是有人提前把材料整理过一遍，又把能反查的部分抽走了。
视频会议正式开始。
林医生先展示实验室数据。红细胞指标波动得厉害，溶血相关指标一路升高，肝功能曲线在第三天出现明显偏移。紧接着影像报告切上来，结论页说肝脏改变存在，可报告时间却落在实验室曲线异常之前，顺序对不上。
秦墨没有打断，只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屏幕上，用光标从入院第一天划到第五天。时间线被梳理得清晰明了。
助理在旁边同步记录。写到“初步诊断待定”时，她手里的笔又慢了。
秦墨圈出影像报告的时间戳，再把实验室数据里肝功能异常的首次记录点亮。两个标记在屏幕上格外醒目。
“这两组材料不能同时支撑同一个初步判断。先补原始检验单据。”
他把标记截图保存进会诊记录，语气平平，没有加重任何一个字。
林医生看着屏幕，眉头皱了一下。他没反驳，反而把鼠标移到材料目录上，像在找什么东西。
这时候，那个不开摄像头的合规代表R-17突然开了麦，声音从音箱里冒出来，有点闷。
“涉及患者隐私，原始检验单据暂时不能提供。我们可以提供整理后的摘要。”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行的低鸣声。
助理抬起头看秦墨，记录表上的“原始单据”四个字才写了一半。
秦墨没有追问对方身份，也没有问这个决定是谁做的。他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录入会诊记录，又在旁边单独列了一行备注：原始单据拒绝提供，摘要替代原件。
“去标识化目录和核验页可以先交。”秦墨把笔放下，“摘要可以看，但不能替代原始链路。”
林医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磕在木头上，声音很轻。他转头看了一眼屏幕外的某个位置，隔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