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脸油泥，苍白胡子扎里扎煞。
身穿蓝布破棉袍，青布、月白布、灰布补丁叠补丁，活像和尚的百衲衣。
腰里系条带子，竟是破布条和草绳拧的。
背后背着个草帘子，三尺来长。
大概是大河里洗脸、破庙里睡觉，晚上摊开当褥子用。
脚上穿双生麻草鞋，麻梗线串着红头绳系住，没穿袜子，脚面脏得跟地皮一个颜色。
整个儿一老乞丐！
张奇善心里嘀咕：这四五千人的阵仗，怎么冒出个要饭的来和事？可别小看他……
于是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必多言。”
老者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眼看你们要动家伙拚命，老朽哪能袖手旁观？”
张奇善问：“老者贵姓高名？”
老头慢悠悠道：“二十多年没提过名姓啦，这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喽。”
张奇善皱眉：“老人家别开玩笑，世上哪有忘掉自己姓名的？还请赐教。”
老者捋了捋打结的胡子：“王驾千岁，我有几位师弟、盟弟，倒在中原有点薄名。老朽嘛，残年暮景，废人一个啦。”
“您老人家的师弟盟弟都是谁？”
“大明的时候，有四大镖头是我盟弟：头一位南侠王陵；北路镖头胜英——他不但是我盟弟，还是我亲师弟；东路镖头石俊山；西路镖头钱士中。明末清初那会儿，镇九江屠粲、火德真君孔华阳、胜英、李刚、华谦华子远、登山豹子杨义臣、钻云太保贾斌久，还有早走的秦天豹八爷……这都是我盟弟。再说三侠，孟铠、萧杰、胜英，我们师兄弟四个，我是大师兄。诸葛山真、胜英、弼昆这三位带艺投师，老师本不想教，是我代师传艺二十多年。唉，我这群盟弟师弟啊，都是些没本事的。”
张奇善听得直瞪眼：好家伙，他把中原有名有姓的人物全拉成自己人了！
只得又问：“老义士究竟尊姓大名？莫再玩笑。”
老头这才正色道：“王驾千岁要问，老朽复姓夏侯，双名商元，江湖上给个绰号叫‘震三山撼五岳大头鬼王鬼见愁’。水里混的时候还有个小小外号——‘赶浪无丝’。”
众人一听，全倒吸凉气。
金头虎挠头嘟囔：“啥玩意儿？说一大串，我就记住‘虎头大王加么六’，大头鬼是吧？”
张奇善却肃然起敬：“原来是夏侯老剑客！听闻老义士有二十宗绝艺，常人难学。”
老剑客摆摆手：“王驾千岁，哪儿的话！提起我这出身啊……”
他长叹一声，“人生如白驹过隙，我就像阳世三间一条浑水鱼。至今想来还伤心，恍然一场大梦！”
他眼神飘远：“六岁那年，我娘拍着我脑袋说：‘孩子，没生你时，你爹盼儿女盼得眼穿。结果娘生下你——头大如碗，身子才半尺长。你爹大怒，说娘生了怪物，要活埋！’娘哭着求他：‘他投胎一场，有鼻子有眼，就是头大点。养几年，要是会说话，咱再留他。’”
“就这么熬了五年，娘受了五年委屈。爹每见我一次就怨娘一次。六岁我刚会说话，爹就对娘说绝话：‘你要夫妻情分，还是要母子情分？’娘问：‘怎算夫妻情分？怎算母子情分？’爹指着我说：‘要母子情，你带着这大头儿子过去，咱夫妻离散；要夫妻情，把他埋了，咱好好过日子。’我娘哭道：‘夫妻是原配，怎能半路散？把孩子扔了行不？何必害命？’”
“我那狠心的爹，把我夹到二十里外野地丢了。我只好讨饭——嘿，谁见了我都给钱，大概看我头大可怜！一天我在荒郊哭，遇上我恩师，他问：‘小孩，哭啥？’我说：‘想我爹娘。’恩师问：‘怎不回家？’我把爹嫌我丑、回家就得被活埋的事说了。这位道爷用手量了量我的脑袋、身子、腿，说：‘跟我当道童去不？’我问：‘管饱饭不？管饱我就去！’”
“慈祥的师父带我到了武昌府江夏县，范文正公坟后的松竹观万松山。我在庙里学了五十六年，六十二岁才出师。酒色财气——我戒了三个半，就还剩点‘好气’。终日讨饭，倒也好要，人家看我这废人模样都给点儿。我大河里洗脸，破庙里睡觉，吃饱了就练功。今年老朽还年轻呢，才八十四岁。算下来，我练了七十八年功夫，落得断子绝孙。别人舍不得这么练；要舍得，谁都比我强，我真是废人一个。”
他忽然眼睛一亮：“不过老朽软功夫还行：茶碗饭碗摆好，碗上摞碗，我能走一趟，碗纹丝不动！硬功夫嘛，两根柱脚石，我一脚能跺碎！纵远能纵一丈七，三丈宽的河，一纵就过。拾几根柴禾绑个把子扔水里，我头一纵脚尖一点，第二纵就上岸！”
说着瞄了眼人群：“黄三太他们里有个叫欧阳德的，他爹老跟我开玩笑，掀我破棉袍用手拱我。我大腿一夹，他手就抽不出去！老朽这‘铁裆功’，石头砸上去跟铁似的；油锤贯顶，两太阳穴砸砖，铁尺排肋——都是练出来的！王驾千岁，要学惊人艺，须下苦功夫啊！”
最后他躬身一揖：“老朽拜求王爷开恩。他们老小五十人，家里都有妻儿老小，何必让人骨肉分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