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上各处换了管事,何二娘子可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早便叫胡妈妈奔走各处,定下了冯家新规。
吕婆子晌午叫了针线房一干人等训话,说是往后大到丝料布帛,小到针头线脑,都需得经她手登记过,再去库里拿。
纵是一绺丝线,也要讲明用在何处,提前算好用量,不可多拿。待绣活做完,哪怕剩下一尺长,也要交回到她手中。
针线房里,一时都面面相觑。
这做针线不同别的活计,哪能说出个定数?
不同材质的料子,织法不同,那所需提前放的量自然不同,不上手摸过料子,哪个晓得要用多少?
再说那丝线,生丝还好,大多都是差不多的;可熟丝上了色,染色法子不大一样,丝线的软硬就也不一样,不上手去劈,哪个又晓得会劈坏多少?
况且还有色相不匀的地儿,乍一看瞧不出来,真个展开了做起活儿,才能看得真切。
冯家可是官宦,女眷的衣裳务必要仔细,定是不能将着色不匀的料子、丝线缝到衣衫上,穿出去叫人笑话。
故而库里的一应物料,都是丫头们可随意拿取,掌事的只需心中有个数,说得过去就是。
可不是冯家一家如此。
别说如今在汴京,就是从前在钦州,但凡有几分体面的人家,针线房便都是这般规矩。
韩娘子心里犯愁,思忖半晌,终究没忍住开口问话,
“妈妈,咱裁片劈丝的损耗都没个定数,如何能提前算好?”
话音才落,吕婆子的一记眼刀便扫来了。
“天也,你好大的派头!真当我和上头娘子一般好糊弄不成?”
她冷嗤一声:“我在文绣院的老姊妹都不曾说句没个定数,你算是哪儿来的,还敢同我说这样的话?”
文绣院?
这是隶属少府监的官家绣院,里头的绣娘都是各地名家,专为官家和娘娘们裁制衣衫,再还要做官服、祭祀所用的绣品之类。
韩娘子虽没有那等手艺,可还真个认识文绣院的人。
她的师傅,从前便是文绣院的,还与三十多个绣娘一道做过娘娘的凤袍。
也不曾听闻过,这官府的规矩竟是抠搜至此啊。
这吕婆子,不是赁来的汴绣大家么?
怎得瞧着倒像是个洋盘货,根本不懂行!
别说是韩娘子,就连金玉都觉着,那何二娘子怕不是叫吕婆子骗了。
眼前这吕婆子,身形矮胖,一双手背皱得如那橘皮一般,双眼浑浊得很,黑眼珠像是蒙着一层雾。
她说话也糙得很,还不识字,就连方才说的登记入册,都是指派给彩云去做。
这不像个绣娘,倒像是个做粗活的。
眼下既是何二娘子管家,她们便也只能是听话照做。
一整日的功夫,活计没做出多少,倒是因着领物料搞了个乱七八糟。
劈断了一截丝线,要去寻了彩云报账登记,一颗米粒大的珠子滚落到地上寻不见了,也要上报入册。
金玉今儿做大姑娘的领抹,边缘要镶一圈的小琉璃珠子,再绣上晕色缠枝芍药。
原是两日便能做完的活计,今儿个光数珠子去了,再又因着所需丝线色相颇多,同吕婆子费了好些口舌。
一直到酉时快要下值,她堪堪将丝线料器置备完善,只能明日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