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在听涛里听到了锁灵链破空的声音。链头的阴铁钩在空气中摩擦出一种极尖锐的啸音,声音的走向是朝着她左脚来的。她在半空中没办法做大幅度的闪避,身体被金翅雕抓着,闪避空间极小。她唯一能做的是在钩尖碰到脚踝之前用碧水诀的灵膜给皮肤镀一层保护层,但两成灵力镀出来的灵膜薄到几乎透明,挡不住阴铁的破灵属性。
她把左腿往腰侧收,收腿的幅度很小,大概三寸。钩尖擦着她的鞋底飞过去,鞋底的麻绳被钩尖刮断了一层,麻绳断裂的脆响在听涛里清晰可辨。
金翅雕在钩尖擦过的瞬间往东南方向俯冲,方向是干涸溪谷。俯冲的速度比拉升快了至少两倍,翅膀收拢的姿势极其陡峭。苏沐雪被加速度压在雕的羽毛上,眼前的景色从古战场的暮色变成了溪谷底的黑暗。
传送阵已经亮了。金翅雕在传送阵的光圈亮起来的最后一瞬间松开了苏沐雪的衣带,不是丢,是轻轻地把人放进了光圈中心。苏沐雪摔在溪谷底的沙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传送阵的光圈就把她吞了进去。空间折叠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她的碧水诀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收缩,收缩到极致后猛然释放。
她睁开眼。
脚下是一块碎石地。周围是高崖,很高,崖壁上有被风化了五百年的战斗痕迹,残破的石柱歪在半空中像一排折断的骨头。夕阳从崖缝里斜射进来,在她的影子边上画了一道极长的暗影。她认得这座残峰,金翅雕载着她飞过一片云海后看到的那个歪着的峰顶就是这里。
但她没看到他。
叶凌尘从岩壁裂缝里收回了按在骨片上的右手。三块骨片在承受了三波混沌灵力的高密度传导后已经裂了,髓骨内部的骨腔结构被混沌灵力的高频震荡搅碎了,骨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他从灵甲里摸出三块新的,换下旧的,收进腰带内袋。
残峰北侧有动静。他感知到了,金翅雕的视觉共享告诉他苏沐雪已经从传送阵出来了,正站在残峰的石柱边上左右张望。她肩上有伤,黑血凝在肩窝,裙子上全是灰绿色的灌木汁液和干涸的泥点,左脚脚底的鞋底磨穿了,赤着的半个脚掌踩在碎石上。手上的铁剑只剩一把,剑刃上有个豁口,豁口上还挂着一小片已经干硬发黑的碎肉。
但她站着。站得很稳。
叶凌尘从平岩上站起来,拍了拍灵甲上的石屑。太初残魂在识海里开口,语气里有一丝极轻微的调侃。
“不去接?”
“她在找路。”
“找的就是你。”
叶凌尘没回答。他从岩石上跳下去,赤着的脚踩在碎石上,他脚底的茧甲在三个月的地火晶脉修炼里已经厚到踩碎石像踩沙子一样。他往残峰北侧走,走了大概十几步,停下了。
不是因为她在找路。是因为金翅雕的视觉共享突然断了。断得很干净,不是信号衰减,是金翅雕主动关闭了视觉共享。小金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主动关闭视觉共享:它感知到了陌生的大型妖兽靠近,需要全神贯注进入战斗状态。
而且这个妖兽不在残峰附近,在古战场方向。三黑衣修士的气息还在原地,但他们的灵压在刚才那一瞬突然全部拔高了一个层级。不是他们主动拔高的,是有东西闯进了古战场的范围,逼得三人同时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叶凌尘的混沌体在这一刻给出了一个他从未感受过的新反馈。不是危险预警,危险预警是混沌体对灵力威胁的被动感知,反馈方式是胸口发闷和灵脉收紧。这一次的反馈不一样,他的混沌灵力在经脉里自己开始运转,运转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而且运转的方向不是往外,是往里。所有的混沌灵力都在往丹田核心区的混沌之种收缩,像潮水倒灌。
太初残魂的声音变沉了。“有东西在古战场下面。”
“什么东西?”
“不确定。但你的混沌体在准备战斗……不是攻击,是防御。混沌体只有在面对比自己层级高的存在时才会有这种倒灌反应。”
叶凌尘转头看了一眼残峰北侧。苏沐雪还在那边,她离他很近,近到以他混沌体的感知力能听到她的心跳。但古战场方向的那股气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往残峰方向蔓延,蔓延的方式不是线性移动,是空间跳跃。每一次跳跃间隔极短,而且在跳跃间隙里有一股极淡的死气。
不是妖兽。是某种被封印在古战场地下五百年、现在被刚才那三波混沌灵力震动吵醒了的东西。
叶凌尘从灵甲内侧摸出了最后一件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混沌骨碑碎片。这块碎片是他在妖兽山脉深处的古修洞府里找到的,太初残魂说这是上古混沌体修士留下的本命骨碑残片,上面残留的混沌印记能用来临时加固周身三尺的空间屏障。
他把骨碑碎片插进脚边的石缝里。混沌灵力从掌心灌入碎片,碎片上的暗金色纹路亮起来,亮光很淡,但在残峰的暮色里极其醒目。
残峰北侧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呼吸。
苏沐雪已经走进了这片石柱区域。她看到了他,他的背影被残峰上最后一道夕阳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赤着脚站在碎石地上,左手按着一块插在石缝里的暗金色骨片。他的背上是密密麻麻的伤疤,地火晶脉烧出来的条状疤痕、妖兽牙齿咬出来的圆形凹坑、利爪划出的长条划痕。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背上能有这么多伤口,而且是同时存在的。
她没有叫他的名字。因为她听到了古战场方向正在靠近的那股气息,死气,极重极冷的死气,正从地下往上拱。
叶凌尘转过身。
他看到了她。白裙破了五道口子,脸上的泥膜干涸后裂成了细密的纹路,左肩窝上凝固的黑血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反光。她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小肌群的生理极限。她的眼睛没变,那双从九岁起就一直在青云镇上空看着他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风从古战场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不属于活物的冷。残峰上的碎石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地下有东西在往上顶,顶得整座残峰的基石都在抖。金翅雕在远处的高空里啸了一声,啸声极长极尖,不是示威,是警告。
叶凌尘把手从骨碑碎片上移开,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踩在碎石上,碎石被他的体重压碎的声音和苏沐雪的心跳声叠在了一起。
“你还活着。”他说。
她说不出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往前走了第二步。第二步踩下去的时候,古战场方向的那股死气已经拱破了地表的最后一道封印,碎石漫天飞溅,残峰上的石柱从中间裂了一道口子,裂口从峰顶一直裂到山腰。
天彻底黑了。
不是入夜,是有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时候,把古战场上空最后一道天光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