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没再问。她知道养父对叶凌尘意味着什么。那个在青云镇收留他的老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两人沿着公会长廊往回走。苏沐雪忽然说:“你收拾战场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背影。”
“嗯?”
“三年前你背对着我蹲在废丹房外,也是这样。”她说,“只是那时候你背很薄,风一吹就晃。现在你背很宽,风都吹不动了。”
叶凌尘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薄的时候,”他说,“也是背对着你。”
苏沐雪愣了一下,笑了。
“对。你那时候就不敢看我。”
“现在敢了?”
“敢了。”叶凌尘说,“因为不用仰头了。”
苏沐雪没接话。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半年的帝都生活把他磨出了一层壳。不是冷漠,是稳。像山,风来不摇,雨来不晃。
清理战场的人,自己也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
两人走到公会前厅时,公告栏前聚了一群人。叶凌尘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公告。
“公会发新委托了。”他说,“帝都西郊有一群流窜的石甲兽,三阶以下,赏金二十灵石一头。”
苏沐雪凑过去看。公告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委托,从猎妖兽到采药到护送商队,每一条后面都标着灵石数。最贵的一条是猎五阶金鬃狮,赏金三百灵石,底下用朱笔批了四个字:建议组队。
“你接过五阶的?”她问。
“接过一次。”叶凌尘说,“差点没回来。”
“怎么打过的?”
“没打过。”他顿了顿,“拖到它累了,抢了它的猎物跑了。”
苏沐雪瞪大眼睛。“你抢妖兽的猎物?!”
“它猎了一头四阶岩熊,刚咬死还没吃。”叶凌尘说,“我趁它不备,把岩熊尸体拖走了。它追了我三里路,后来金翅雕从天而降把它引开了。”
他说得很平淡,苏沐雪听得心惊肉跳。五阶妖兽的追击,三里路,每一息都可能是最后一息!好家伙!
“你真不怕死。”
“怕。”叶凌尘说,“但灵石不够,买不起地火晶。没有地火晶,炼体卡在四层上不去。上不去,回青云镇之前就得死在妖兽山脉里。”
这个逻辑链条冷得像铁。不是勇敢,不是鲁莽,是算好的:冒一次险,换一颗地火晶,突破一层境界,离青云镇近一步。绝了!
“你什么时候回青云镇?”苏沐雪问。
“攒够灵石,回青云镇给养父修坟。”叶凌尘说,“然后去青云宗。”
“去青云宗?”
“嗯。”他转过身面对她,第一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你所在的地方,我去看看。”
苏沐雪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不是甜言蜜语,不是什么山盟海誓。就是一句“你所在的地方,我去看看”。他用三年磨出了去青云宗的资格,不是为了宗门,不是为了资源。
是为了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风吹过公会前厅,把公告栏上的纸吹得哗哗响。叶凌尘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却很稳。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峡谷里的雾气还没散尽,石壁上的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像踩在绒毯上。叶凌尘走前面,每经过一处岔路就用骨刀在石壁上画一道标记。苏沐雪注意到那些标记旁边有很多旧痕,层层叠叠,有些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
“这些标记你刻了多久?”
“两年。”叶凌尘说,“头半年经常走错路,有一次迷路迷了两天两夜,渴得差点喝妖兽的血。后来就刻标记,每过一条岔路就刻一条。”
“迷路那次怎么走出来的?”
“小金找到的我。”他指了指天上,“它那时候还小,飞不了太高,就在峡谷顶上贴着石壁飞。我看见它的影子落在地上,跟着影子走出来的。”
苏沐雪抬头看。峡谷上方窄得像一道裂缝,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谷底的溪水上切出一条亮带。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半大的少年在峡谷里迷了路,渴得快死了,一头小金翅雕贴着石壁飞,影子落在地上,他跟着影子一步一步走出来……啧!
“你欠它一条命。”
“不只一条。”叶凌尘说,“后来地火晶脉爆炸那次也是它把我叼出来的。它嘴小,只能叼住我衣领,扯着飞了半个时辰才落地。落地之后它嘴都破了,血流到我脸上,我以为是自己受伤了。”
苏沐雪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回到洞口时,新布的光罩正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暗金色和赤红色的灵纹交替流转。叶凌尘在光罩前停下,检查了一圈符文,确认没有松动。
“下午我去谷底温泉。”他说,“你一起来。地火脉的热水泡完之后碧水诀运转会加快,伤能好得更彻底。”
“好。”
苏沐雪跟着他沿着溪流往下走。越往下走,空气里的地火灵气越浓,石壁上的苔藓从绿色变成了暗红色。走了约莫两里路,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天然的温泉潭嵌在山谷底部,潭水是乳白色的,水面上飘着淡红的地火蒸汽。
“这里。”叶凌尘脱了外袍。
苏沐雪犹豫了一息,也解开灰布袍。两人穿着内衬下了潭。水温热得刚刚好,地火灵气从每一个毛孔渗进去,灵脉里的碧水诀灵力像被点着了,开始在经脉里高速运转。
苏沐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三年前她乘仙鹤走的时候,他在广场边缘变成了一个点。如今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在缩短那个点的距离。
不是她在等他,是他在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