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场冲突过后,转眼又是两载春秋缓缓消磨。
山间草木枯荣两轮,溪流冻融两回,苦竹村依旧是那副贫瘠萧条的模样,连绵荒山锁死一方天地,烟火稀薄,生计艰难。
当年五岁、身形单薄的胡凡,如今已然七岁。
两年光阴,日日皆是重复枯燥的凡尘岁月,磨去浮躁,沉淀本心。
每日天未破晓,他便起身生火、清扫院落,待父亲扛着农具进山垦荒,他便提着竹篮去往山野,采摘能果腹的野菜,捡拾干燥枯枝。午后闲暇,旁人孩童成群结队上山摸鸟、下河捉鱼,肆意挥霍年少时光,唯独胡凡独坐门前老槐树下,静静凝望群山流云,不言不语。
村里人依旧认定他天生迟钝木讷,闲言碎语从未断绝,只是经上次村口一事,胡三那一伙泼皮再不敢随意上前欺辱。那日少年不卑不亢、侧身避推的模样,如同一根细刺扎在胡三心底,每次远远望见胡凡静坐槐树之下,便下意识绕路走开。
无无端欺凌,却也无半分善待。邻里碰面依旧冷眼相对,偶有妇人闲谈,依旧拿胡凡沉闷寡言当作笑料,只是再无人敢当面肆意讥讽。
胡凡对此全然置之不理。
神魂深处万古封印牢牢镇压万古仙途记忆,可刻在本源的通透道心日日体察俗世百态。两年平淡时光,没有激烈冲突,没有惊天变故,只有日复一日清贫、琐碎、平淡的人间日常,细细打磨他稚嫩凡心。
他渐渐读懂凡人一生的枷锁:农户困于荒山田地,一生为温饱奔波;妇人困于灶台家事,终年被病痛操劳;弱者困于旁人眼光,事事退让以求安稳。人人都被凡尘琐事束缚,困在一方小小天地,看不见远方,跳不出固有命运。
父亲胡老实依旧常年上山劳作,脊背被重担压得愈发佝偻,常年吃粗粮野菜,身子也渐渐亏空;母亲缠绵病榻多年,气血衰败,平日里连坐起身都耗费气力,全靠少量草药勉强吊着精神。家中日子不曾有半分起色,米缸时常见底,一年四季难得尝一口细米白面。
胡凡看在眼里,心底那道蛰伏的逆命之心愈发清晰。
父辈认命,所以终生困于贫苦;旁人妥协,所以永远受人拿捏。他生于寒门,长于荒山,若一味循规蹈矩、安于天命,将来只会复刻父亲这一生的卑微与窘迫,连至亲安稳温饱都护不住。
他必须寻一条出路。
苦竹村闭塞荒僻,山野之间无灵根、无仙缘,修行大道早已断绝。凡俗世人想要挣脱出身桎梏,唯一可行的道路,便是读书识字,考取功名,走出这片连绵荒山。
胡老实心中同样揣着这般念想。
夫妻二人半生贫苦,受尽目不识丁的苦楚,与人交涉吃亏、官府征税吃亏、连分辨草药账目都要受人蒙骗。他们不愿儿子重复自己的老路,自打胡凡六岁起,便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微薄粗粮,拿去镇上兑换碎银,只为凑齐私塾束修。
整整一年节衣缩食,家中削减所有无关开销,一日两餐只煮野菜稀粥,母亲甚至悄悄变卖了出嫁时唯一一支破旧木簪,才勉强凑够了七岁入塾所需的银钱。
这日清晨,天光大亮,晨雾漫过山间田埂。
胡老实取出一块粗布包裹,里面是攒了许久的碎银,又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缝补多处的粗布短衫递给胡凡。
“凡儿,今日起,你便去青石镇私塾读书。”胡老实蹲下身,粗糙手掌轻轻抚平孩儿衣衫褶皱,眼底藏着期盼与忐忑,“爹娘没本事,给不了你锦衣吃食,只能拼尽全力送你识字明理。往后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不必再困在苦竹村熬一辈子苦日子。”
胡凡抬手,轻轻握住父亲布满厚茧的手掌,平静点头:“我知道。”
短短三字,沉稳厚重,全然不似七岁孩童的稚嫩语气。
一旁卧在土炕的母亲,强撑着身子坐起,从枕边摸出一小包晒干的野枣,塞进胡凡衣兜。野枣酸甜,是家中唯一能拿得出的零嘴。
“学堂之中莫要与人争执,安分读书,听先生教诲。若是受了委屈,记得回家同爹娘说。”她面色苍白,语气满是牵挂担忧。
“娘放心。”胡凡将野枣小心收好,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柔和。
凡尘亲情,是万古独一份的温暖羁绊,是他轮回入世最珍贵的修行。
收拾妥当,父子二人踏着山间晨雾,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去往十里之外的青石镇。
山路漫长,碎石硌脚,沿途皆是贫瘠荒田。胡老实肩上扛着简单的书篮,篮中只有一卷最基础的启蒙书卷、一块磨得光滑的木墨块;胡凡走在身侧,脚步平稳,一路默默观察沿途村落、往来行人,将世间百态尽数收于心底。
一路无话,行至晌午时分,方才踏入青石镇地界。
青石镇比苦竹村繁华数倍,街道两旁分布着粮油铺、药铺、布庄,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车马穿行,人声喧闹。这是胡凡降生七年以来,第一次走出闭塞山村,踏入集镇之中。
周遭喧嚣热闹,琳琅事物映入眼帘,寻常孩童早已好奇张望、心生欢喜,可胡凡只是淡淡扫视一圈,神色平静无波。
见惯万古诸天浩瀚仙山,眼前集镇烟火,不过方寸微末,掀不起心底半分波澜。
镇中心一处青砖院落,便是当地唯一的私塾。院墙齐整,院内种着两株老柏,书声琅琅自窗内传出,书卷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