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月夜,空山无声。
霜风入夜更静,漫山落木早已凋零殆尽,不再有簌簌摇落的嘈杂。天地间似被寒霜彻底封敛,只剩清冷冷的月色、寂寥寥的山林,以及半山腰这间灯火微摇的土坯老屋。
距离私塾月度大考,仅剩最后三日山居时光。
连日霜耕夜读、灵玉淬体,胡凡早已将身心状态打磨至凡尘现阶段的圆满之境。
肉身筋骨紧实凝练,气血充盈绵长,彻底褪去幼时孱弱体虚的顽疾,寻常风寒侵不透体魄,整日劳作苦读亦无疲惫倦怠;课业学识更是融会贯通,启蒙经书烂熟于心,默写成文字字无瑕,文意法理通透明晰,早已甩开当初垫底庸拙的模样。
今夜,他没有如往常一般伏案练字、通宵复盘。
连日精进足够扎实,过犹不及,浮躁贪进反倒是修行大忌。历经万古仙途沉淀,他最懂张弛有度、静守圆满的道理。凡俗课业于他早已无半分难度,此刻强行苦读只会徒耗心神,不如静心调息,稳住根基,蓄养一身澄澈状态,静待下山入世。
屋内陶灯微光摇曳,映得四壁斑驳土墙暖融融一片。隔壁屋中,祖父的呼吸均匀平缓,沉沉安睡,一生劳作疲惫,皆在深夜安然消解。
胡凡端坐窗前,脊背挺直,姿态静定从容。
他轻轻闭目,心神内敛,细细感知心口木灵玉髓的动静。
旬日朝夕温养,这枚藏于朽木而生的先天灵物,早已褪去初得时的莹润张扬,灵韵愈发内敛深沉。表层的翠绿光泽淡了些许,看似黯淡,实则内里灵机愈发纯粹凝练,无一丝驳杂浊气。
丝丝缕缕温润生机,不再肆意冲刷经脉、改造肉身,转而变得绵长柔和,细细浸润骨血肌理,默默稳固他十日以来所有的精进与蜕变。
它似是知晓主人即将下山入世,不再急于速成淬体,而是静静稳压根基,锁住所有精进成效,不让多日苦修的蜕变,因入世喧嚣、外物扰动而溃散分毫。
胡凡心神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灵玉养身,养的从来不是一时暴涨的蛮力,而是稳如磐石的根基。
十日耕读、十日淬体、十日沉淀,补齐凡躯短板,净化肉身浊气,稳固心神道心。这份由清贫岁月、勤勉苦读、灵机滋养共同铸就的凡尘底蕴,远比一时天资迸发、片刻机缘暴涨来得珍贵。
良久,他缓缓收摄心神,睁开眼眸。
眸中澄澈如水,无半分少年入世的躁动雀跃,亦无半分临考的紧张忐忑。
有的只是万古不变的静定,和历经沉淀的安然。
下山赴考,于旁人是争名次、博夸赞、求脸面;于他,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凡尘印证。
印证山居百日耕读不废,印证日夜勤勉终有回响,印证祖父的悉心照料从未辜负,更印证——哪怕身处凡尘绝境、被人贴上愚钝废材的标签,只要步步深耕、日日寸进,庸拙亦可蜕变,沉潜终能出头。
窗外月色西斜,清辉铺满青石院落,霜华覆满竹篱菜畦,空山寂寂,万籁俱宁。
一夜无书、无读、无练,唯有静心养神,稳守本心。
次日破晓,天清霜白。
依旧是薄雾笼山、晨风微凉的深秋清晨。
胡凡准时起身,神完气足,眉目清朗,周身气机安稳平和,精气神达到近期最圆满的状态。
晨起杂活依旧有条不紊,扫地担水、拾柴理院,一举一动从容沉稳,气息绵长稳健。经过灵玉彻底淬体,他如今的体魄耐力、心神定力,早已远超同龄山村稚童,一举一动皆带着内敛有度的分寸。
祖父晨起出门劳作,看着院中安然忙活的少年,浑浊眼底的赞许愈发浓厚。
孙儿不仅学识日渐长进,连精气神都全然蜕变。从前眉眼间藏着的怯懦、疲惫、沉郁尽数消散,如今沉静通透、安稳笃定,小小年纪,却有着远超常人的沉稳心性。
老人虽不通世事学识,却也知晓,此番下山月考,自家孙儿定然早已今非昔比。
只是他从不多问、不催促、不期许,依旧守着自己朴素的本心。
读书好坏次之,平安康健、心性端正,便是最好。
早饭过后,祖孙二人依旧如常分工。胡凡帮着祖父收拾晾晒干透的山菌、野菜,一一分类装袋,堆叠整齐。这些山居岁月的微薄收成,是祖父一秋辛劳的成果,亦是清贫岁月最踏实的烟火。
忙活半日,日头升至中天,秋阳温柔和煦,驱散晨间寒霜,山林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