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斜第二个开口。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五官和古卿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古卿是冷静到近乎冷漠,古斜是那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平和。
“古卿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他选的路,我不会拦。古家也一样。”
沈临江最后一个开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是深色的圆领T恤,在座八个人中他穿得最随意,但那种随意不是不重视,而是一种不需要用衣着来证明什么的从容。
“飘渺我管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当父亲的、既无奈又骄傲的复杂情绪:“她从小就比我有主意。她现在跟着云祎,云祎跟着辞萧……那我这个当爹的,还能说什么?”
他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陈殇常看着这几个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浅,但很真,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放心的事情。
戴晋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除了老夫保持中立之外,”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来其余几位都要站在辞萧身边了?”
谢观放下茶杯,看着戴晋霖。
“老戴,现在依旧中立吗?”
戴晋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那红浓透亮的茶汤在光线下微微晃动,像某种液态的时光。过了大概两秒,他放下杯子,抬起头。
“再过半年,我就不是家主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秒。
谢观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选了这么久,你终于挑好了下一任继承人。是谁?戴长、戴连……还是……”
陈殇常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条物理定律:“我猜,是戴世祭。”
宁境看着戴晋霖,那双眼睛里有意外,有不解,还有一种重新审视的认真。
“霓凰丫头的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你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你居然会选他?”
戴晋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看来,霓凰丫头还真是你最喜欢的孙辈啊。”宁境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
戴晋霖没有否认。
“霓凰只是其一。”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但世祭也并非不成器之辈。他这些年只是一直藏拙。如今为了霓凰,他不再藏了。”
正厅里安静了。
谢观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戴晋霖选定了继承人,戴世祭。而戴世祭的底牌,是他的女儿戴霓凰。戴霓凰的态度,就是戴家的态度。所以戴晋霖现在说中立,是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戴霓凰会选哪边。
陈殇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吧。”他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有劳各位了。”
陆诅铂第一个站起来,和古斜、沈临江一起告辞。
三个人走出正厅,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戴晋霖走在最后面。他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陈殇常。
“老陈。”
“嗯。”
“你孙子比你当年有出息。”
陈殇常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废话。”
戴晋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实,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他迈过门槛,走进了满地的金黄里。
正厅里只剩下陈殇常、谢观、宁境和张建国四个人。
陈殇常看着张建国,沉默了片刻。
“小张。”
“陈老。”
“云祎那孩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斟酌了几秒之后,他选择了直接说:“辛苦她了。”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老,那是她自己选的。”
“我知道。”陈殇常端起茶杯,看着杯中已经凉透了的茶汤:“但照顾一个失忆的人,不容易。”
张建国没有接话。
宁境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两株金黄的银杏。
“辞萧那孩子,从小就被我们宠着。”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妹妹心疼得不行。澜妹她嘴上不说,但每次去医院回来,眼睛都是红的。”
谢观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
“小萧会好起来的。”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道已经写好的答案。
陈殇常看着窗外,银杏叶在风中飘落,一片接一片,像金色的雪。
“他会好起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谢观的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