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更进一步的想法,”她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各位也不会让吧?”
这句话说完,空气里绷紧的那根弦松动了一线。谢观的嘴角也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容,更像是一种看穿了某件事之后才会有的松动。
黄伯仁侧过头,看着谢观,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缓慢:“二哥,辞萧自从醒来后,四家中就见过健儿和景儿,还真没有见过我们这些老家伙呢……我想他了。”
谢观沉默了片刻,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黄伯仁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在闪动,像是一层薄薄的雪被日光映亮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那扇厚重的楠木门就那么被人推开了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大,直到一个人的轮廓完整地出现在门槛之外。
陈辞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圆领衫,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了。他站在门口,目光在祠堂内扫了一圈,从谢观到谢斌到黄伯仁,从谢华到谢种到谢傅,最后落在玉藻眷恋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祠堂里的灯火跳了一下。夜风从陈辞萧身后灌进来,拂动了供桌前那盏长明灯的火焰,整个空间的光影都晃动了一瞬,然后又重新稳住。
陈辞萧迈过门槛,走到供桌前,站在玉藻眷恋旁边。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步,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草和墨混合的气息,近到她能看见他外套领口处有一根细微的线头。
“见过外公、大外公、三外公,”他说,声音平稳,目光依次落在三位老人身上:“四位舅舅,大哥二哥。”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身侧的玉藻眷恋。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古典的五官照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挺秀而流畅,像是一笔被工笔画家反复描过的轮廓。
“玉藻小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礼貌的、初见般的距离感,不疏远,但也谈不上亲近:“初次见面。”
玉藻眷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谢景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久到黄伯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的目光在陈辞萧的脸上缓慢地移动,从他的眉骨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然后停在那里。
“初次见面吗……”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重复一句还没有找到合适音调的话。
谢观开口了:“小萧,你怎么来了?”
陈辞萧转回身,看向谢观。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一棵树在风停了之后重新站稳的那种安静。
“霓凰让我来的。”他说。
谢观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表情变化,在灯火里几乎捕捉不到。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答案。
谢斌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向陈辞萧,目光里有一种审视般的认真,但那种审视和对外人不同,更像是一把老尺子在对一件熟悉的东西做再一次的测量。
“你来得正好。”他说,声音依然硬朗:“既然玉藻小姐想见你,你也在,那话就当面说清楚吧。”
陈辞萧重新转回身,面对玉藻眷恋。两个人之间依然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灯光从他们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砖地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间距正好是两步。
玉藻眷恋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陈辞萧脸上缓缓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像是在看某块青砖的纹理。
“辞萧。”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分:“你不记得我。”
语气笃定,不是疑问句。
陈辞萧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不记得。”
玉藻眷恋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只是需要亲耳听到来确认。
“那我重新介绍一次。”她说,抬起头,重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冰面似乎薄了一些,底下的水开始有了一些细微的流动。
“玉藻眷恋,京都玉藻家之长女。”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刻刀在竹简上雕出的:“与你于六年前相识于京都岚山,曾与你共同读过《源氏物语》中夕颜一卷,曾与你赏过彼时那一年的秋枫。”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灯火在她侧脸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些你都忘记了,但我还没有。”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长明灯的火焰恢复了平稳,把整个空间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
陈辞萧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以某种说不清是快是慢的节奏跳动,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沉睡中苏醒,但还隔着很厚的雾。
“我记住了。”他说。
玉藻眷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浅的弧度,像月光下湖面上某一处被风吹皱的水纹,很快就平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