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枫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在这个时机开口:“老五,我站大姐。”
四个字,简洁得像用刀刻进木头里的。她说完之后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温良看了看温枫,又看了看温菊,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她用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地画了一圈,然后开口。
“我的堂口。”她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随意:“我早就不管了。你们随意。”
温痕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表态,只是安静地坐着。
温恶的目光从温菊移到温枫,从温枫移到温良,最后落在温痕身上。
温痕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抬起头,迎上温恶的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们随意,我不站队。”
议事厅里的空气又沉了一度。温占转头看着温善,像是在等待什么。温善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六爷温善,站队五哥。”
温占紧跟着开口,像是怕慢了一瞬就来不及了:“七爷温占,站队五哥。”
温恶的目光在温善和温占脸上各自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温菊那里。他和温菊之间隔着整张议事桌,火光照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拉长。
温菊依然坐在那里,膝上的锦缎手袋已经被她放到了桌面上,双手交叠放在手袋上方,姿态端正得像一棵扎根了很多年的树。
“大姐。”温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分,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试图让双方各退一步的尝试:“你知道我……”
“知道。”温菊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像是已经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绕一步了:“知道你是为了温家。知道你觉得这样对温家最好。但老五,你问过温家的人想不想要这个好吗?”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深处。温恶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温菊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茶水已经彻底凉了,杯口的水珠顺着壁面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会议不欢而散。
温菊第一个起身,拿起手袋,没有再看温恶一眼,径直走向门口。温枫跟在她身后,走得不快不慢,在经过温云冰身边时,她偏过头看了这个侄孙一眼。温云冰微微欠身,没有多言。
温小小和温云冰跟着温菊温枫一起离开了议事厅。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温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温占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走动,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壁炉里正在慢慢熄灭的火焰,火苗已经矮了大半,只剩一丛橘红色的余烬。
温良拿起帆布包,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偏过头:“五哥,不管你做什么,别伤了他。”
她没有说他是谁,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懂了。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温痕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他看着温恶,那张年轻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像是在看棋盘上某一步棋落定后的、了然般的安静。
“五哥,”他说:“我谁都帮不了。也都不站。”
他走出去,把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夜风和远处湖水的拍岸声吞没了。
温裁没有走。
他依然坐在最边上的位置,壁炉的余烬映在他侧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照得一半温暖一半冷硬。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不知道是谁倒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温恶。
温善站在窗边,温占站在壁炉旁边。整个议事厅里只剩下四个还站着或坐着的人。余烬的光在青石地面上缓缓流淌,像某种正在退去的潮水。
“老八。”温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像是那些站在众人面前的硬壳已经被剥掉了最外层:“你……”
“你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和谁在合作。”温裁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用铁钉钉进木头里的。温善在窗边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身。温占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垂在身侧。
温裁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读一份他已经核对过很多遍的情报:“但我告诉你,你背后的那些人,我和谢华早就知道了。”
壁炉里的余烬发出一声极轻的塌陷声,火星溅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温恶看着温裁。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温善看见了。
温恶端着茶杯的手,指节正在缓缓变白。
“老八。”他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哥哥这样也是……”
“为了温家?”温裁替他完成了这句话,语气不带嘲讽,只是一种近乎冷淡的陈述,像在复述一份他已经看过的报告里某个熟悉的段落。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劝不了你。”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然后他偏过头,壁炉的余烬在他侧脸上投下最后一片暗红色的光。
“只是。”他的声音在那一刻沉了一分:“与虎谋皮,当心引火自焚。”
门开了。夜风涌进来,把壁炉里最后一丛余烬吹得亮了一瞬,然后彻底暗了下去。门关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