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日料店,”张云祎开口了:“需要提前一天预约。”
“我们运气好呀,”常悦蕾语气不变:“我今天出门前刚打电话问过,他们说中午人不多,可以随到随坐。”
空气安静了第二阵。
陈辞萧感觉到左边那道目光的锐度,是张云祎,正偏过头看他。她没说话,但那副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右边那道目光的温度也在变化,是常悦蕾,正站在暖黄色的光影里朝他笑,圆圆的瞳孔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日光浸透了的黑曜石。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了几秒,最终选择了一个他认为最稳妥的答复:“那……要不就一起吃?正好我也饿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左边那道目光的温度又降低了两度。
常悦蕾却笑得更灿烂了,马尾在她脑后晃了一下,小跑着凑到他身边:“那正好!走吧走吧,我都饿了。”
她说着已经自然地走在了他左边,与张云祎形成了一种对称的、微妙的格局。
三个人沿着梧桐道往街尾走,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些,两个几乎齐平,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陈辞萧夹在中间,左边是那束轻轻晃动的白色马尾,右边是那副细金框眼镜的侧影。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日料店果然不需要预约。店面不大,装潢是简洁的日式风格,木色的隔断,暖黄的灯光,空气中飘着酱油和味噌混合的清淡香气。
店员将他们引到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前,陈辞萧在靠里的位置坐下,张云祎在他右边坐下,常悦蕾在他对面坐下来。
“这里环境真不错。”常悦蕾拿起菜单翻了翻,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流露的愉悦:“辞萧,你想吃什么?他们家的三文鱼很新鲜,我要一份刺身拼盘,再加一份鳗鱼饭。你呢?”
“我随意。”陈辞萧拿起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暂时缓解了耳朵的灼热感。
张云祎没有看菜单。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街上行人流动的轨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常悦蕾点的菜上得很快。一碟金黄酥脆的炸鸡块被推到桌中间的时候,热气裹着油脂的香气升起来,在暖黄的灯光下形成一小团朦胧的白雾。
“尝尝这个。”常悦蕾用公筷夹了一块放进陈辞萧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他们家的炸鸡是用柚子醋腌过的,不腻。”
陈辞萧看着碟子里那块金黄酥脆的炸鸡,又看了看对面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谢谢。”他说着夹起来咬了一口,鸡皮在齿间裂开,发出细小的脆响。确实是好吃的,柚子醋的清酸中和了油脂的厚重,恰到好处。
常悦蕾托着腮看他吃,那双眼睛弯弯的:“好吃吧?我上次吃到的时候就想着,要是哪天能带你来就好了。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就遇到了。”
张云祎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稳。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杯沿上那一圈浅浅的水渍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你们常家最近,好像挺忙的。”
话题转得不露痕迹,像一条河在拐弯处悄悄改了方向。常悦蕾的目光从陈辞萧脸上移开,落在张云祎身上。她的笑容没有收,但弧度微微变了一些,像一阵风从湖面掠过时留下的褶皱。
“是有点忙。”她说,语气依然轻快,但尾音比刚才低了一拍:“爷爷最近总在跟温五爷那边的人碰面。我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自己出来逛街吃饭散心。”
张云祎看着常悦蕾,镜片后的目光平稳如静止的深潭:“常家家主的决定,你知道多少?”
常悦蕾用筷子夹起一片三文鱼,在酱油碟里轻轻蘸了蘸,没有马上送进嘴里。她看着那片在酱油里微微变色的鱼肉,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把筷子放下来,抬起头,重新迎上张云祎的视线。
“我知道的,不一定比辞萧多。”她说,语气依然温和,但那些原本浮在表面的冰块像一层薄薄的冰面,正在缓慢地、几乎看不出痕迹地消融:“但我知道,我站哪边。”
张云祎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辞萧夹在两个人之间,感觉自己像一枚被夹在裂缝中央的叶子。风从两边吹过来,叶片晃来晃去,不知道该往哪边倾斜。
他低下头,把碟子里剩下的那块炸鸡吃完,然后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慢得像在处理一件需要精密度很高的活计。
“你站哪边?”张云祎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那种轻不是松弛,而是一种压住了力度的、更沉的声音。
“我站辞萧这边。”常悦蕾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目光平静而认真地看着张云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此刻像两盏安静的烛火,燃烧着、却不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