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量站在会议厅中央，像是已经习惯了被各种目光注视。他看着陆雨霖，又看了看张海月，然后开口：“陆小姐，张小姐，承蒙二位抬爱。”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河，表面看不出流速：“不过，在下来江海，是为了等宁兄和陆兄回来，不是为了找住处。哪一门愿意暂时收留，在下都感激不尽。”
这个回答把问题又推回了陆雨霖和张海月之间。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下。
然后陆雨霖先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真正逗到了的、难得的松弛：“那你就是两家都可以的意思咯？”
陈平量没有否认。
张海月正要开口，一个人影从侧面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快，快得像一支没有预兆的箭，他走到陈平量面前，伸手直接抓住了陈平量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行。”宁极说。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依然冷淡，像是那些字是他随手从桌上拿起来放出来的：“此人归我宁家。”
整个会议厅安静了一瞬。
陆雨霖的笑容定格在脸上，先是凝固，然后寸寸碎裂。她看着宁极，那双刚才还盛着笑意的眼睛里正在翻涌着某种从惊讶过渡到恼火的复杂情绪。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声音比她平时高了半个调，一连串的话像被碰倒的棋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落：
“你是男同吗？你是不懂形式吗？你是傻逼吗？你是不懂气氛吗？你是脑缺吗？你是小三吗？”
宁极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他不紧不慢地伸出另一只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极其轻慢的从容，像是把那些一连串的质问当成了从窗外飘进来的飞絮。
他放下手，看着陆雨霖，语气像是在报一个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我得帮何小姐看着她未婚夫，防止你们两个女的，嗯……”
他没有说完那个词，但那个悬在半空的、被省略掉的尾音已经足够让陆雨霖的脸从微微泛红变成一片赤色。
张海月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交叠了一下，没有站起来，但她看着宁极的目光里，那层柔和正在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缓慢替换。
谢元端着茶杯，杯沿抵着下唇，一直没有放下。温天佑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给某个还没说出口的句子打节拍。
陈平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宁极抓着的手腕，又抬起头看了看宁极那张冷淡得近乎漠然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却像是一层冰面上被风吹开了一道极细的纹。
“也好。”陈平量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这个结果他已经提前预见过很多次了：“那就叨扰宁家了。”
宁极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坐下来之后，把袖口重新卷了半圈，露出那截线条利落的腕骨，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陆雨霖站在原地，看着宁极那副浑然无事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宁极，你给我等着。”
宁极没有看她。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威胁都免疫。
张海月靠回椅背，重新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恢复了之前那种端正的、得体的模样，但她看着陈平量的目光里，依然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亮着。
古西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水，不重，却让那些还没完全平息的涟漪重新散开：“那就这样定了。陈平量暂入宁家，等宁士和陆霖宸回来，再做定夺。”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会议厅里的铜灯还在安静地烧着，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像一只正在缓慢眨动的眼睛。
陈平量在宁极旁边那把空椅上坐下来，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在座的九张面孔。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光在凝聚，像是冬日湖面下正在改变方向的暗流。
散会的时候，陆雨霖第一个站起来，经过陈平量身边时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她的步伐比来时更快一些，旗袍的下摆在门槛处被风掀起一角，很快又落下去。
张海月走得从容许多，经过宁极身边时连目光都没有偏转，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她在门口站了一瞬，微微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迈过了那道门槛。
宁极依然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他看着陆雨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又看了看门口已经空无一人的廊道，然后偏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陈平量。
“何小姐知道你这样吗？”他问。
陈平量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来，看着宁极那张依然冷淡的面孔，然后说：“她比谁都清楚。”
暮色从会议厅的窗格间漫进来，把墙上的铜灯影子拉得更长了一些。陈平量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长衫的下摆，然后朝宁极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不卑不亢。
“走吧。”宁极站起来：“去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