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家别院的正厅比九门议事厅小一些,但此刻坐满人的时候,空气里的密度并不逊色。
海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已经见了底,但杯沿还抵着下唇,像是在用那一点余温来给接下来可能要做的决定留出空间。
张海月坐在他旁边,坐姿比上次更端正一些,目光落在正厅中央那个穿灰布长衫的身影上,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温天佑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姿态松弛得近乎懒散,但他搁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正在极轻地敲击着,节奏均匀。
戴越坐在他对面,面色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常风来的目光在院墙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回厅内。
沈月余和古西城并排而坐,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个拳头宽,像是某种已经形成了习惯的布局。
宁极坐在宁士平日的位置上,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口卷了一圈,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
陆雨霖坐在他斜对面,藕荷色的短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的坐姿比上次在会议厅时安静了许多,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厅中央那个人。
陈平量站在椅子围成的半圆正中。他今天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式长衫,领口的扣子换了一枚旧的,是银质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书卷,没有地图,只有他自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在正厅的青砖墙面之间来回折返了一次,像是他提前计算过这间屋子的回声距离:“诸位今日前来,是为了听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拍,目光从谢元脸上移到温天佑脸上,从张海山移到戴越,最后在陆雨霖那里停了一瞬,又收回来:“有一个组织,正在渗透九门。它的触角比我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谢元已经查到了部分线索,而我,知道得更多。”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温天佑的右手食指停止了敲击。张海山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陈平量继续说下去,语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我愿意用十年时间,创立第十门。用我自己的根基、人脉和资源,建一个能够与那个组织抗衡的门户。期间,我不需要九门出钱出力,只需要九门给我时间。十年之后,如果第十门没有成型,或没有能力对抗那个组织,我自会退出江海,再不踏入九门半步。”
他说完之后,正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那种安静不是空白,而是一种正在被填满的空间,每个坐在这里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衡量那番话的重量,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但没有人把它当作随口一说。
然后戴越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不重,像是一枚硬币被弹到半空中翻了一转后又落回桌面:“狂妄。”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陈平量的目光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像是在等年轻人在现实面前撞一次墙的耐心:“十年创立一门,还能对抗一个渗透了九门不知多少年的组织。陈先生,你手里的牌,够你打十年吗?”
常风来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时那个无声的转身。温天佑依然靠在椅背上,没有表态,但他看着陈平量的目光比刚才多了一层像是在重新测量某段距离的认真。
沈月余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我沈家,不敢赌。”
古西城端茶杯的手指在杯沿停住了,他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茶汤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古家有心无力。”
张海月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开口,但张海山在她旁边端坐着,姿态没有任何变化,目光也没有从陈平量脸上移开。
那是一种无声的、正在评估的沉默。张海月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手指在膝盖上交叠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然后谢元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验证过很多次的笃定:“谢家,支持。”
宁极看了谢元一眼,然后目光回到陈平量身上。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依然端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层像是正在确认某个边界位置的认真:“我并非宁家家主,无法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