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公司地下二层的审讯室比地面上的任何房间都要安静。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的四角均匀地压下来,在金属桌面上铺开一层没有阴影的光膜。
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连脚步声落上去都会被吞掉大半,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像是踩在厚雪上的质感。
陈辞萧坐在长桌这一侧。叶伯远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台正在运行的监控终端,屏幕上的波形图在持续地跳动,像一条不会疲倦的脉搏。
桌子的另一侧,加比勒·阿斯顿坐在金属审讯椅上。他的腕锁比宁熜那副略小一圈,扣合处加了一道电磁锁,黑色的金属外壳在冷光下泛着沉厚的哑光。
他的姿态依然松弛,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从容。那枚古罗巴金币已经不在了,不知是被收缴了还是被藏在了某处。
陈辞萧看着对面那张在冷白色灯光下过分清晰的面孔,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了:“阿斯顿先生。”
加比勒微微偏过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块被反复擦拭过的冰。他看着陈辞萧,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正在缓慢地加深。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像是被时间磨去了所有锐角的沉稳:“陈先生,您还真没失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叶伯远的手指在监控终端的边缘停住了,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断。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两句话之间的空隙自己完成它的工作。
陈辞萧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从加比勒脸上移开。他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口已经走到了最底层的井,所有的水都已经降到了某个不可再降的位置,只有井壁上潮湿的痕迹还在证明它曾经更满过。
“失忆是真的。”他说,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给每一个字留出足够的沉降空间:“这些布局,都是我失忆前做的。只可惜……刘师兄被牵扯进来了。”
加比勒看着他。那目光在陈辞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偏开,落在他身后那道深灰色的墙壁上,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知道结局的事情再次落定。
“哼,佩服佩服。”加比勒说,那声音里没有嘲讽,更像是一种在棋盘收尾阶段才有的、近乎客观的评价:“看起来,您想起来了。”
陈辞萧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却像是往已经静置了很久的水面上投下了第一颗石子:“是的,就在刚刚。”
加比勒偏过头看了叶伯远一眼,又收回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成了那种平稳的、像是在陈述已知事实的调子:“您想知道什么?知无不言。”
“十二核心,以及陈千殉。”陈辞萧说。
加比勒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长,但足够让审讯室里的空气微微沉下去一寸。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某条边界的认真:“十二核心,我只能告诉你们一些你们知道的。其他的,恕不告知。”
陈辞萧看着他,没有追问,没有催促。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面已经准备好了接收所有信息的墙壁,不急着让那些字落进来,但也绝不会让它们错过。
“理解。”陈辞萧说。
加比勒的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线。他看着陈辞萧,像是在确认那两个字确实已经完整地落进了他能够触及的范围内。
然后他开口,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报一份已经核对过多次的名单:“目前你们所有已知的核心里。何月第二席、玉藻石第四席、陈千殉第六席、我是第九席、安塔罗纳第十席、宁熜十一席、温子谦十二席。”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一个名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都带着同样的重量,像是那些数字和代号已经在他意识中排列了很久,只需要按顺序念出来就能完成一次完整的交割。
他说完之后,把双手重新交叠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陈辞萧,像是在等那些名字被完全接收。
陈辞萧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动作很轻,他看着加比勒,目光平稳:“那还有第一席、第三席、第五席、第七席、第八席。五位核心没有露面。”
加比勒没有否认。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陈辞萧脸上移开,落在审讯室墙角那道通风口的格栅上,像是那些尚未被念出的名字正在那条看不见的气流通道里缓慢移动。
“原本此次我们只会出动我和第六席。”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像是一扇正在缓慢关上的门已经走到了最后一道缝隙:“没想到,被逼入绝境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冷白色的灯光从四角持续地、均匀地压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深灰色的墙壁上,长短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