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量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着。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细碎的、像是被筛过的光点。
张海月没有走。她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等他转过身来。
“平量。”她的声音不高:“你刚才在会议上说,一切听你安排。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那到了天南之后,你会不会把我安排在安全的地方,自己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陈平量沉默了片刻。他偏过头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眉骨到下颌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分明:“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你希望我怎么说真话?”
张海月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两步。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那我不问你了。我到了天南之后,自己会看着办。”
“海月……”
“你不用劝我。”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哥说的对,你不让我去,我也会偷偷去。既然我已经光明正大地来了,我就会光明正大地做我想做的事。”
陈平量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重新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里:“夜里凉,你早点回去歇着。”
张海月没有回答。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廊道里逐渐远去,被夜色和远处隐约的风声覆盖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陈平量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持续地、均匀地颤动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树冠深处缓慢地流动。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后面,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封信,信封是空白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但封口处有一道已经被拆开过的痕迹,边缘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陈平量推门走进正厅的时候,何枫儿正坐在主位上。铜枝灯燃了一盏,火光在玻璃罩里稳定地跳动着。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到某一页的书,但她没有在看。
她抬起头来:“送完了?”
“送完了。”陈平量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海月也要去。”
何枫儿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目光在灯火里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她跟你说了?”
“她当着十门的面说的。”
何枫儿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本书合上了,动作很轻,纸页收拢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桌面上:“那你答应了吗?”
“她哥让她去的。”
“她哥让她去,你就让她去了?”何枫儿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层平稳的底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改变形状:“你之前可没有跟我说,她也要去。”
陈平量沉默了片刻:“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何枫儿看着他。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骨到下颌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分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安排她?”
“到了天南之后,她跟着队伍行动。如果遇到危险,我会先把她撤出来。”
“撤出来之后呢?”
陈平量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何枫儿站起来。她的动作不快,却像是在完成一道已经被她自己确认过很多次的程序。她走到陈平量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答应过我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去哪里,都要回来。你这句话,是对我一个人说的,还是对所有人说的?”
陈平量抬起头看着她。两人之间的空气在灯光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对你一个人说的。”
何枫儿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转身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她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你记住你说过的话。”
门在她身后合拢了。正厅里只剩下陈平量一个人坐在那里,铜枝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持续地、均匀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