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月从天台边缘坠落之后,夜风像是被那道落下的轨迹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重新合拢了。
天台上安静了几息。陈辞萧站在边缘,低头看着下方那片已经被夜色彻底吞没的空间。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天台入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跳下去了。”加比勒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紫黑色大衣的领口依然立着,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但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他摔不死的。”
陈辞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跳之前系了鞋带。”加比勒的声音带着一种他特有的、像是被时间磨去了所有锐角的沉稳:“一个准备去死的人,不会在意鞋带是不是松的。”
陈辞萧没有接话。他继续朝着天台入口走去,经过加比勒身边的时候,步伐没有变慢。
宁熜也已经走到了天台边缘,也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入口的方向走来,步伐和他平时一样稳。
他经过陈辞萧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声音不高:“何月说得对,有些话如果没有人说出来,就会永远沉在底下。”
陈辞萧看着他,没有说话。
宁熜没有再多说。他继续往前走,在天台入口处停了一下,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他的目光在夜色中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等。然后他走了进去,脚步声在楼道里逐渐远去。
加比勒是第二个走的。他走过陈辞萧身边的时候,偏过头,声音不高:“何月跳下去之前说的那些故事,有一部分是真的。你能分辨出哪些是真的,哪些不是。告辞。”
“告辞。”陈辞萧说。
加比勒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处的阴影里。
黄皇甬是第三个动的。他从天台另一侧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经过陈辞萧身边的时候,他开口:“辞萧。”
陈辞萧偏过头看着他。
黄皇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今天的事,我原本打算走到更远的地方才会翻牌。被提前翻出来了,不是因为我算错了什么,是因为你走得比我快。但我不会停。”
“你可以继续走。”陈辞萧的声音不高:“但下一次,会有人在更前面等你。”
黄皇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一层冰面上被月光照出的细纹:“那就走着看。”
他走进了入口,脚步声在楼道里也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肖明间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天台边缘站了一会儿,像在等前面那些人的脚步声完全被楼道吞没,才转身朝着入口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陈辞萧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张清瘦的面孔照得清晰而分明。他开口的声音不高:“辞萧,棋局没有结束。”
陈辞萧看着他。他没有接话。
肖明间继续说下去,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每一个字来确认自己的位置:“另外,或许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们不是敌人。”
他说完之后偏过头,看了陈辞萧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入口。脚步声在楼道里逐渐远去,被墙壁和转角的折返削弱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完全消失了。
玉藻石没有走。他站在天台另一侧,靠近那排被废弃的旧通风管道的位置,左侧大腿的裤管上那道深色的痕迹已经干涸了大半,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颜色。
朱明的人没有走。苏念禾依然站在天台边缘的位置,淡绿色的长发在夜风里微微拂动着。
李月离站在她旁边,黑框眼镜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郑福灵站在更靠后的位置,白发的发尾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暗红色的瞳孔正落在玉藻石的方向。
蛛影的人也没有走。沈判和陈临以站在天台入口两侧,两人之间的距离和步幅节奏依然保持着那副长期配合后形成的默契。
陈千语站在陈辞萧侧后方约两步的位置,淡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前方。
十门的人也没有走。谢景站在天台入口内侧。张云锋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温云冰靠在入口侧面的墙边。宁四海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得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东面压过来,把玉藻石羽织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玉藻石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扫了一圈,然后他开口:“各位,知道我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那道问题悬在夜风中,像是在等待它自己的回答。
玉藻石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像是正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某个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位置上拿起来:“我败了,败得很彻底。加德罗纳斯的计划失败了,天照六家的整合被中断了,X组织那边已经把我排除在核心决策层之外了。现在留在我手里的,只有一具受过伤的身体和一份还能用的情报网络。所以我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夜风从他身侧穿过,把他额前那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掀动了一下又放下:“我要和各位做一笔交易。”
陈辞萧看着他:“什么交易?”
玉藻石的目光从陈辞萧脸上扫过去,落在谢景的方向,又落在沈判的方向,最后收回来,重新落在陈辞萧脸上:“联系谢华吧,带我回江海。要交代的我都会交代,之后,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
陈辞萧看着他。月光落在玉藻石那张被银丝眼镜遮去一半的面孔上,把那些已经被反复使用过的棱角照得过于清晰。他没有立刻回答。
谢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玉藻石,你在加德罗纳斯做了那么多事,现在说一句想交代,就让我们相信你?”
“我没有让你们相信我。”玉藻石的声音依然平稳:“我是让你们利用我。我不需要你们相信我,你们只需要确认我提供的信息有价值,然后决定要不要用。这跟信任没关系。”
张云锋的声音从谢景旁边传来:“你留在江海,不怕被清算?”
“怕。”玉藻石说。那一个字从他嘴唇间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和他之前说话时不太一样的质地,更轻一些:“但更怕在别的地方被清算。在江海,至少还有人愿意听完我说话。”
陈辞萧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距离玉藻石更近一些的位置。他的声音不高:“你刚才说,你的情报网络还能用。”
“能用。”玉藻石说:“我在X组织内部经营的那些线,不是建立在忠诚基础上的。是基于利益和习惯。只要我还在,那些线就不会完全断掉。如果我不在了,那些线才会彻底消失。”
“你愿意交出来?”
“全部。”玉藻石说:“你可以派人接管,也可以让我继续维持,但所有的情报流向都由你决定。我说过,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
陈千语的声音从陈辞萧身后传来,带着一层被压平了的、像是正在确认什么信息的质地:“玉藻石,你为什么要选这个时候做这个决定?”
玉藻石偏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到下颌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分明。他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一些:“因为何月走了。加比勒走了。宁熜也走了。剩下的人里面,只有我还没有方向。我观察过你们。你们做事的方式和X组织不一样。”
苏念禾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高,却带着一层像是已经被她自己反复确认过的质地:“玉藻石,你说要交代,那你先回答一个问题。天照六家整合过程中,你有没有私下截留过什么东西?有没有在X组织不知情的情况下留过自己的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