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辞萧坐在张云祎旁边,右边是张云锋,左边是一堵无形的墙。陈千语坐在他对面,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扒饭,筷子起落的频率稳定得像是被人设定了程序。
陆灵月先动了筷子。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陈辞萧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瘦了。在日本那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陈辞萧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玉藻家的厨子手艺还行,就是那边的东西偏甜,吃多了腻。”
“甜的好啊。”陆灵月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甜的长肉,你小时候就爱吃甜的,有一次来家里吃饭,一个人吃了半盘糖醋里脊,张云锋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妈,你能不能别提那事了?”张云锋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层被反复翻过依然新鲜的无奈:“那盘糖醋里脊是你专门给我做的,哈吉笑一个人吃了半盘,我还在那跟他客气,说没事你吃你吃,结果他真的全吃了。”
“那你自己让我吃的。”陈辞萧头也没抬,正在专心对付那块排骨。
“我那是客气!你懂不懂什么叫客气!”
“客气就是让给别人吃。我吃了,说明我懂你的客气。”
“你那是占便宜。”
“我那是成全你的客气。”
张建国端着饭碗,听着两人一来一回地拌嘴,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偏过头看了陆灵月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看看这两个孩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陆灵月接收到了那个眼神,但没有接话。她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目光在陈辞萧和张云祎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
“云祎啊,你和辞萧,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饭桌上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实了一度。陈辞萧嘴里正含着一口米饭,嚼到一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嚼了,只是速度比刚才慢了大约一半。
张云祎正在喝汤。她把碗放下来,动作和她平时一样稳,开口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变化:“还没复合呢,妈你急什么。”
“还没复合?”陆灵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很快又落回了正常的调子:“女儿都那么大了,你跟我说还没复合?人家千语都坐在这张桌上吃饭了,你俩还没复合,这是什么道理?”
陈千语依然低着头,筷子在她手里持续地、均匀地扒着饭,频率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但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正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
她碗里的米饭已经下去了大半,菜碟里的红烧排骨还剩一块,她正在用一种极其专注的态度对付它们,像是要把自己完全沉浸在那项任务里,以逃避某种她不太想参与的话题辐射范围。
张云锋的笑声在那一刻炸开了。那种笑不是从嘴角溢出来的,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涌上来的,带着一种他积攒了很久终于等到释放的快乐。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筷子从他指间滑落了一根,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才停住。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声音在饭桌上回荡了一圈:“你们俩!女儿都坐在这里了!还在这装什么没复合!妈你问得好!你问得太好了!”
张妍宴坐在陈千语旁边,正低头夹一根青菜,但她的筷子在菜碟上方停住了,没有落下去。
她的嘴角挂着一道她正在努力控制但依然在持续扩大的弧度,目光从陈辞萧身上移到张云祎身上,又从张云祎移回陈辞萧身上,像是正在观看一场她期待已久的演出。
张云祎把汤碗放回桌面上,动作很轻,碗底碰到红木面发出清响:“我年纪到了,他差五个月才到法定年龄,这事急不来。”
“五个月算什么?”陆灵月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五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你俩要是真想办,先把婚订了也行。反正早晚都是要办的,何必等那五个月?”
陈辞萧终于把嘴里那口米饭咽下去了。他放下筷子,坐直了一些,像是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充分的呼吸空间:“阿姨,我们现在还没复合呢,这事真的急不来……”
“那就复合啊。”陆灵月说得理所当然:“你们俩差什么?差一张纸?还是差一句话?你要是说不出口,阿姨替你说。云祎,辞萧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你们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分分合合也好几回了,该定下来了。”
张云祎端起了汤碗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依然平静:“妈,你让他自己说。”
所有目光同时转向陈辞萧。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控制的速度升温,从耳垂开始,向耳廓蔓延,然后沿着脖颈往上走,最后停在了颧骨下方的位置。
他张了张嘴,第一个音节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干涩:“我……”
陆灵月没有等他完成那个音节。她放下水杯,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和刚才不太一样的东西:“辞萧,你老实跟阿姨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戴家那个丫头?”
饭桌上的空气在那一刻换了一个厚度。陈千语的筷子停住了,这一次是真的停了,碗里的米粒还剩最后一口,但她的手腕悬在半空中。
张云锋的笑声在那一刻收住了。他靠回椅背,目光从陆灵月身上移到陈辞萧身上,又移回陆灵月身上。
张妍宴终于把那根青菜夹起来了,但没有送进嘴里,只是夹在筷尖上。
张建国端饭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嘴边送,动作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陈辞萧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已经从红色褪成了浅粉色,但仍然比正常温度高出不少。他的声音在经过那层短暂的停顿之后重新响起来:“没有。我没有惦记她。我就是……和她坦白了,她也……她说她放下了。”
“放下了?”陆灵月重复了一遍那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那她放下了,你就放下了?”
“她放下了。”陈辞萧的声音不高:“我不需要再担心她了。她走得比我干净。”
张云祎的声音在那一刻从侧面传来,不高,却像是一根被拨动之后正在持续震动的琴弦:“那你呢?你走得干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