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钟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灵堂外的天色是一种介于深蓝和浅灰之间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稀释过的墨汁,正在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变淡。
陈辞萧被宁橘的哭声吵醒了。
那哭声不大,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穿过偏厅那扇半掩的木门之后被削弱了一层,但依然足够清晰。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偏厅的天花板在他视野中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移动着。
他坐起来,动作比他预想的更慢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的各个关节处持续地施加着阻力。
陈千语坐在床边,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没有移动过。
陈辞萧看着她,声音带着一层刚醒时才有的沙哑:“几点了?”
“快五点。”陈千语的声音不高:“宁橘四太奶来了,在灵堂里哭了一会儿。你被吵醒了。”
陈辞萧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恢复温度。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陈千语也站了起来,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他没有推开。
两个人穿过廊道,走进灵堂的时候,铜枝灯已经重新换过了一轮烛火。火苗在玻璃罩里稳定地跳动着,把灵堂里那些白布和冰棺边缘的白花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
宁橘站在冰棺旁边,手里攥着一方已经被泪水洇湿了大半的手帕,肩膀还在微微抖动着,站在她旁边的宁秦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眼角的位置。
宁澜的葬礼,灵堂很大。白布从天花板垂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素净的、近乎冷冽的光泽。
供桌上摆着几碟果品和一盏已经燃了大半的长明灯,火苗在玻璃罩里持续地、均匀地跳动着。
陈殇常站在最前面。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背脊挺直,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陈辞萧被陈千语搀扶着走到灵堂侧面的椅子旁边坐下来。
谢宠坐在他左手边。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重。陈千语坐在他右手边,另一只手从另一侧伸过来,同样覆在他手背上。
但陈辞萧毫无反应。他的目光落在冰棺的方向,落在那些白花和长明灯之间,像是一台正在接收信号但已经关闭了所有输出端口的终端。
陈家的人都到了。陈殇亦站在陈殇常旁边。陈爱华站在更靠门的位置,深蓝色的薄外套领口扣得端正。
陈熜亦站在冰棺另一侧,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色依然比他平时更白一些。陈熜于站在他旁边,身量清瘦。
殇熜辞千,四代都到了。
宁家也都到了。宁境坐在靠窗的位置,宁雪坐在他旁边,宁橘的哭声已经停下来了,她坐在宁雪旁边,低着头,手里那方手帕被她攥成了一团,指尖泛白。宁志坐在更靠门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
再往下的宁家十子中的其他九个也都到了。林源儿、孙阐兼站在徐夜儿旁边,魏玲站在徐昏儿身后。肖依日站在宁秦身边,赵壹山、肖依月站在肖明易旁边,辰绯琛站在门口附近。
宁四海站在最边缘的位置,目光落在冰棺的方向,一直没有移开。
下午的时候,张建国先到了。他走到灵堂前上了三炷香,动作不紧不慢。他上完香之后偏过头看了陈辞萧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退到了一旁。
陆诅铂跟在他身后,同样上了香。他上完香之后走到陈殇常面前,声音不高:“陈老,节哀。”
陈殇常微微点了一下头:“多谢。”
古斜、沈临江、戴世祭、常莫四人陆续走进灵堂,依次上香。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没有多说话,然后各自退到灵堂两侧的位置。
戴晋霖和常魈月没有去上香。两位老人直接走到陈殇常身边,一左一右地站在那里。戴晋霖伸出手,拍了拍陈殇常的手臂,力道不重,常魈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温姜月和温子谦代表温家也来了。温姜月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外套,低马尾扎得比平时更紧一些。温子谦跟在她身后半步,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立着,挡住了半截下颌。
两人走到灵堂前面,上了香。
温姜月上完香之后偏过头看了陈辞萧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温子谦也看了陈千语一眼,然后他退到了温姜月旁边。
晚上,宁凤和徐日儿也到了。
两人一进灵堂,直接跪在了地上。宁凤的膝盖磕在深色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响,她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反复压缩的颤抖:“姨娘……”
徐日儿跪在她旁边,肩膀正在持续地抖动着:“姨娘……我们来看你了……”
陈辞萧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个正在跪地哭泣的身影,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缓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一样收拢又松开。
再晚些时候,谢傅和谢种到了。两人穿过灵堂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在那条路上走过了很多次。他们走到陈辞萧面前,停了一下。
谢种伸手在陈辞萧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小萧……”
陈辞萧什么都没有说。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里,像是那声称呼没有落进他的耳朵里。
谢傅偏过头,看向陈熜亦的方向。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姐夫,保重身体。”
陈熜亦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灵堂里的安静又持续了一会儿。谢傅和谢种走到冰棺前面上了香,然后退到了陈殇常旁边的位置。
长明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持续地、稳定地跳动着,把那些正在被说出口和没有被说出口的话照得半明半暗。
然后门被打开了。
门扇向两侧弹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庭院里的冷风。穿着深色制服的兵人鱼贯而入,步伐整齐划一,靴底落在深色木地板上的声响在安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像是被同一道指令驱动着的阵列。
他们迅速占据了灵堂两侧的位置,没有阻挡视线,却形成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边界线。灵堂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压紧了一度,有人开始调整站姿,有人把手探向外套内侧的暗袋。
就在众人神色紧张之时,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肖明间走进来的时候,步伐比他平时更慢一些。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面容清瘦,下颌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利落。他走到灵堂前面,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那双膝盖落在深色木地板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那道落地的姿态带着一种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不需要再重新校准的笃定。
他磕了第一个头。额头触到地面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又磕了第二个,第三个。三个头磕完,他跪在那里,依然没有抬头。
宁熜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他走到肖明间旁边,也跪了下来,同样磕了三个头。磕完之后,他跪在那里,也没有起身。
然后是风文。他进来的时候步伐比前两个更轻一些,他走到灵堂前面,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是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走路的节奏很稳,走进灵堂的时候,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走到冰棺前面,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在长明灯的火苗上点燃。
陈熜亦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响起来,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平的、像是已经被他自己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质地:“振此……”
郑振此上了三炷香。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道已经被他确认过很多次的程序。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从陈殇常到陈辞萧,从陈熜亦到谢宠,然后收回来,落在陈熜亦身上。
“放心,今日前来,只是为了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