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公司最高层，会议室的灯是冷白色的，从天花板四角均匀地压下来，在深色长桌表面铺开一层没有阴影的光膜。
陈殇常坐在主位左侧，谢华坐在靠门的位置，温裁坐在陈殇常对面，坐姿端正，目光平稳。叶伯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松弛。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来的人没有敲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穿白大衣的女子。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色内衬。
她没有化妆，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她的面容和谢华有三分相似，但眉眼的弧度更柔和。
江海最有名的妇产科大夫，谢家家主谢观之女，陈殇常儿媳，谢华堂妹，温裁外甥女，叶伯远表姐。
谢家二小姐，谢宠。
也是陈辞萧的母亲。
谢华先开口了：“妹，我没想到，你居然是铸漏人的创始人……”
谢宠在长桌中段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却让谢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铸漏人是爷爷让我创建的。”谢宠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线：“当年爷爷死前，将我叫到床前，告诉我了一切，然后我用了三年和其余五位伙伴创立了铸漏人。”
温裁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枚被放进了静置很久的水里的石子：“仅仅三年，便能与X组织平起平坐……”
谢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谢宠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
叶伯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从谢宠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两人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谢宠身上：“你们这一家三口真有意思，父亲是X组织创始人，母亲是铸漏人之首，儿子是蛛影第七执政官。”
谢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如果不是孩子们有难，我们也不会露面……”
谢华的声音从靠门的位置传来，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但尾音依然带着一层正在被缓慢压实的认真：“想要谈什么？”
谢宠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人，然后转回来，重新面对着长桌的方向。
“这两位，是我的朋友，铸漏人六大高层之二的余念和夏姜离。”
余念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谢宠身侧。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立着，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窝深陷：“我家女儿，是余孔。”
夏姜离站在另一侧，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薄夹克，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我家赵斌给各位添麻烦了……”
谢宠的声音在他们话音落定之后重新响起来：“周月界的母亲寂灵，也是我们铸漏人的六位高层之一。孩子们出了事，受了委屈，我们这些大人自然要来讨个说法。熜亦不方便来，我来了……”
温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用了三年创建铸漏人。那三年里，你同时在江海做妇产科大夫？”
“对。”谢宠说：“白天接生，晚上议事。铸漏人的第一次会议是在我值完夜班之后开的，六个人在我家的客厅里坐了一夜，把楚归鸿留下的那些蓝图一张一张地过了一遍。”
叶伯远的手指在腹部交叠了一下：“楚归鸿的蓝图，你是怎么拿到的？”
谢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熜亦给我的。他在退出X组织的时候带走了楚归鸿的研究方案。那些方案里有一部分是关于如何对抗七宗罪的初步推演。”
谢华的声音从靠门的位置传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所以铸漏人从一开始就是在爷爷的布局里。”
谢宠没有否认。她站在那里，白大褂的下摆在空调出风口的微风中轻轻拂动着：“爷爷死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甚至连四盟会的后手都准备好了。他只是没能等到收网的那一天。”
长桌两侧安静了片刻。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均匀地压下来，把那些正在被说出口和没有被说出口的话照得半明半暗。
陈殇常的声音在那一刻重新响起来，不高，却像是往那层已经被压实的空气里又放了一枚刚好合适的砝码：“你要讨的说法，是什么？”
谢宠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谢宠开口，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用每一个字来确认自己的位置：“徐峥拜要把千语处死或者废掉。我不同意。”
常魈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宠，你不同意，那你打算怎么说服我们？”
谢宠偏过头看着他。常魈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身后跟着戴世祭，两人显然是在谢宠进门之后赶到的。
常魈月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但那双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眼睛里有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光。
谢宠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线：“常叔，我不是来说服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们的。”
常魈月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告诉什么？”
“铸漏人的第一条纲领，写在楚归鸿的蓝图扉页上。”谢宠说：“写的是，凡与七宗罪血脉相关的生命，皆有存活的权利，他们并不是天生有罪。铸漏人存在的意义，不是杀人，是救人。”
温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谢宠，声音里多了一层正在被压平的锐度：“千语体内的傲慢血脉正在持续撕裂她的身体。如果不处理，她活不过十八个月。”
“我知道。”谢宠说：“所以铸漏人有方案。”
叶伯远的手指在腹部交叠了一下：“什么方案？”
谢宠偏过头看了余念一眼。余念往前走了一步，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只极薄的文件夹，放在了桌面上。文件夹的封面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边缘有一道已经被反复触碰过的旧痕。
“何月在饕餮宫深处留下了一套方案。”余念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已经被她自己确认过很多次了：“那套方案基于傲慢核心的原始结构，提出了一种稳定化改造。可以把傲慢血脉的活性从撕裂型转化为融合型。千语不需要被废，也不需要死。她只需要接受一次改造，把傲慢血脉从撕裂她身体的异物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