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市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挤进来时,张清正望着天花板。露娜蜷在他臂弯里,睫毛在微光中轻轻颤动,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昨夜残存的笑意。他想起那片落在床单上的暗红,想起她用半梦半醒的鼻音说的那句西班牙语,想起她在他耳边用生涩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你的了”——然后缩进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短发蹭过他的下巴,带着卡利市特有的咖啡焦香。
“你愿不愿意去真正的星空看看?”他问。
她没睁眼,只是又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过了片刻她忽然睁开眼睛。“所以你不叫左英俊。你是张清。”
“嗯。”
她又眨了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我是不是要像传说中那样,踏足深空,与敌人战斗?”
“那是灵霄卫。”张清说,“你可以去馨雪的星际实验室帮忙。”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我是警察的孩子。我父亲在卡利市的贫民窟里追了二十年毒贩,从来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等别人把报告送到他桌上。我要去战斗。”
第二天,露娜在卡利航天中心主任的办公桌上留下一封辞职信。第三天,当张清和露娜并肩走在雷克雅未克被地热蒸汽笼罩的街头,露娜裹着刚从路边店里买的冰岛羊毛围巾,望着远处蓝湖上升起的热雾,忽然说了一句:“这里有硫磺味。和卡利一点都不一样。”
“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都不一样。”张清停下脚步,腕间的通讯器亮了。是小丫传来的紧急报告,蓬莱号在柯伊伯带外发现了两处新的人类定居点,规模不小,统治者和部队构成均已确认。
与此同时,柯伊伯带外缘,曾经的冥王星殖民地K1至K5行星,正沐浴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之中。靡菲斯特站在天星舰队旗舰的舰桥上,窗外是五颗正在被重新规划的星球。这几颗行星上原有的冥王星矿场和兵营,在靡菲斯特接手后的几个月里被全部改造。他没有拆除哈迪斯的旧设施,只是换掉了上面的标志。他没有沿用哈迪斯的统治方式,他解散了强制劳役制度,将矿场的三成产出分配给愿意留下来的矿工,剩下的七成全部投入天星舰队的重建。他把兵营的训练课程从单纯的洗脑式操练改成了综合战术素养培训。阿里昂曾问他为什么不把资源集中起来先造战舰,靡菲斯特说:“《管子》有言,‘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没有民,哪来的兵?”。当天星舰队在K3行星的船坞里开建新一批战列舰,这批战列舰的龙骨结构融合了冥王星的装甲工艺和天王星的引擎技术,比原来的天河级更坚固、更快。天王星旧部们忽然明白了,靡菲斯特要建的是一支前所未有的舰队,不是逃难舰队,是能将天王星精神重新带回来的舰队。他以K1为核心构建天星舰队母港,在短短时间内恢复了跨行星补给链,定下《天星约法》:凡天星舰队辖下公民,不论出身,皆受舰队庇护。
而在柯伊伯带的另一侧,曾经的H1至H5海王星殖民地上,特里顿的统治呈现出另一种面貌。这支由天王星残部与魔域余孽拼凑而成的天魔舰队,舰身上喷涂着各式各样的徽记。特里顿将行政中心设在H1,以大洋神将的胸怀接纳了所有愿意合作的人。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他一般宽厚。这几颗行星原本是海王星的殖民地,波塞冬倾巢而出攻打地球时把这里的资源榨得所剩无几,留下的只有几座被废弃的矿场和一些被遗忘了好几辈的矿工家属。特里顿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兵营,是修矿井。他把矿工的居住区重新规划,把被废弃的学校重新开起来,还从H3行星上找到了一批退休的矿物学家,请他们回来评估剩余矿脉的开采价值。斯波尔图斯对此毫无异议,斗战神将向来只关心有没有仗打,民生不是他操心的事。但叶腾龙不满,他认为现在该做的是把所有资源都砸进舰队建设,趁灵霄号还没发现他们,倾巢而出直扑地球,杀张清一个措手不及。特里顿在舰队会议上截断叶腾龙的话头。“我们现在不是魔域,不是天王星,是一支有家要养的舰队。把女人的口粮拿去造炮弹,炮弹打光了,你去替兄弟们生儿子?”叶腾龙没有再说话。当有人抱怨,有人不解时,特里顿只是让斯波尔图斯把《天魔约法》刻在H1行政中心的石碑上:天魔舰队,以战卫民,以法治军。
这一切,都被刚刚驶出太阳系的蓬莱号捕捉到了。蓬莱号保持着全息隐身状态,无声地滑过柯伊伯带外缘。蓬莱号智脑AI涟漪的声音在舰桥中响起,汇报着从天星舰队与天魔舰队公共频道中截获的情报,以及同步分析出的社会结构与兵力部署。左茗儿望着星图上那片被标注为“冥王星旧地”的区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秩序,“靡菲斯特这个人,不可小觑。”章默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特里顿那边更复杂。魔域的战兵和天王星的旧式军团混在一起,虽然被压着,但随时可能出问题。”左佐沉默了片刻,将关于两处势力的初步情报发回灵霄号,随即转向涟漪。“天星舰队和天魔舰队的情报,还不够。派稻本润一去K1,派小野伸二去H1。”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布置一盘棋。
稻本润一踏上K1的土地时,正是K1的黄昏。他从一艘伪造识别码的货船尾舱钻出来,站在巨大的深空之门前,两个天王星老兵正用电动扳手给机翼拆换零件。空气中弥漫着焊接金属和冷却液的味道,远处有引擎试车时发出的低沉轰鸣。他穿着从K3难民营里弄来的旧工装,胸前的身份牌上印着一个假名。夜幕降临时他在港口附近的小酒馆里坐下,用从飞船上顺来的零钱买了杯酒。周围全是刚下工的引擎技师,有人在抱怨新型五栖星舰的散热系统问题,有人在吹嘘自己抢救了一台报废的离子引擎,有人在低声谈论靡菲斯特颁布的新法令,“《天星约法》,这名字听着就让人安心。”稻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把听到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他将连续多日的调查结果传回蓬莱号:靡菲斯特以《天星约法》为基础,建立融合天王星技术和冥王星遗留工业的新型社会,各司其职又高度团结,兵工厂满负荷运转。
H1行星上,小野伸二的渗透比稻本润一更早进入正题。他以走私船船员的身份混入H1的贸易港口,发现这里的秩序与天星舰队完全不同。魔域舰队和天王星舰队虽然合编,但根本就是两套体系。天王星的老兵瞧不起魔域,互相冲突是常有的事。他潜入一处矿场,那里被叶腾龙圈为自己的私人领地,名义上属于天魔舰队,实际上完全自治,所有产出全部用于打造新型战舰。小野将情报源源不断发回:特里顿注重恢复生产,叶腾龙疯狂扩军;天王星旧部被调到生产岗位,魔域战兵占了战斗序列的优势。《天魔约法》在特里顿手中是约束军权的工具,但叶腾龙并不接受。
情报传回蓬莱号,左佐站在舰桥上将涟漪获取的情报,稻本和小野发回的报告铺满全息屏。靡菲斯特,外儒内法;特里顿,外和内刚;叶腾龙,外恭内厉。他转过身望着左茗儿和章默,“天星舰队是块拧紧的铁板。天魔舰队,各有各的算盘。”
火星,奥林匹斯号停泊在灵霄城港口的泊位上。星际实验室里,馨雪已经连续工作了很久。她的全息屏上铺满了空间曲率的分析图。她在推算虫洞的精确坐标,一遍,又一遍,直到一个完全出乎她预料的结论在屏幕中央亮起:水星方向的引力异常不是虫洞,是火种舱的量子信标在衰减过程中产生的涟漪回波。真正的虫洞不在那里。她把戴森球采集到的恒星能量数据调入虫洞识别模型,一道极其隐蔽的空间褶皱在冥王星公转轨道的远日点边缘无声浮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按下录制备忘的按键。“原来我错了。坐标数据完全错了。位于太阳系的天然虫洞不在水星附近,是在冥王星轨道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