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是电话里生母冰冷不耐的声音,一会儿是苏婆婆推开那卷钱时平静的眼神,一会儿是马彩容撕碎录取通知书时狰狞的脸,一会儿又是林小宝得意的嗤笑……
后半夜,苏婆婆的体温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但咳嗽依旧,咳得厉害时,整个人蜷缩起来,看得林晚心惊胆战。
她除了不停地换毛巾,喂水,轻轻拍抚老人的背,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慌,比身上的寒冷和疲惫更折磨人。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苏婆婆的体温又升高了些,但人似乎清醒了一点。
她睁开眼,眼神虚弱,看向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的林晚。
“闺女……累了吧……去歇歇。”声音气若游丝。
林晚连忙摇头,凑近些:“婆婆,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粥熬好了,您喝点?”
苏婆婆微微摇头,喘了几口气,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堆满废品、却因为林晚连日收拾而显得比以往齐整些的小屋。
“晚晚,”
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闺女”,而是“晚晚”,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林晚心头一跳,握住了老人滚烫枯瘦的手:“婆婆,我在。”
苏婆婆反手,用尽力气握了握她的手,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婆婆……老了,不中用了。这次……怕是挺不过去了……”
“不会的!婆婆您别胡说!吃了药,退了烧就会好的!”林晚急急打断她,眼泪又要涌上来。
苏婆婆轻轻摇了摇头,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她歇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像是透过斑驳的屋顶,看向很远的过去。
“我呀……命硬,克夫克子……老头子走得早,儿子……也没留住。就剩我一个老婆子,捡点破烂,对付着活……没想到,临了,还能遇上你这么个实心眼的傻闺女……”
“婆婆,要不是您收留我,我可能早就……”林晚哽咽。
“那是你自己心善……”苏婆婆咳嗽了两声,林晚连忙喂她喝水。
缓了缓,老人继续说,声音更低,却每个字都清晰,
“这屋子……破,但地界是我的名。当年是我男人厂里分的……后来,都搬走了,就我赖着没动……房产证,在床底右数第三块砖下面,用油布包着。”
林晚震惊地看着她。
“等我……等我走了,”
苏婆婆说得异常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最寻常的家事,
“这屋子,还有外头那小院,就归你了。别嫌破……好歹,是个落脚的地儿。”
“不!婆婆,我不要!您会好起来的!这房子是您的,您好好的……”
林晚泣不成声,紧紧攥着老人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傻孩子……”
苏婆婆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眼神里是看透世情的慈和,
“我留着,也没用啦……给你,我踏实。你是个好孩子,心正,能吃苦,以后……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来,别像婆婆这样……”
她喘息着,目光落在林晚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心底深处的伤痕和不甘。
“心里……有恨,有委屈,是不是?”
林晚咬着唇,泪如雨下,点了点头。
“恨,也得往前走……委屈,吞下去了,才是自己的力气。”
苏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敲在林晚心上,
“婆婆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这点破烂,和这个破窝……以后的路,得靠你自己,一步一步,挣出来。记着,人穷,不能短了志气。咱们是捡破烂的,但脊梁骨,得是直的。”
“我记着,婆婆,我都记着!”林晚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苏婆婆似乎了了一桩最大的心事,整个人松懈下来,显得更加疲惫虚弱。
她闭上眼,歇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又昏睡过去时,才又微微睁开。
“柜子底下……还有个铁皮饼干盒子……”
她气若游丝,
“里面……有点小东西,不值钱……是我以前攒的,留给你的……做个念想。”
“婆婆……”
林晚伏在床边,哭得不能自已。
“别哭……”
苏婆婆的手,极其缓慢地,抬起来,似乎想摸摸她的头,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的发梢,停留了片刻,那点微弱的力道,也消失了。
“好好的……”
那只枯瘦滚烫的手,缓缓滑落。
炉火不知何时已经微弱下去,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晨光艰难地穿透窗户,在屋内投下青灰惨淡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