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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直到那一天下午

她走出小院,敲响了隔壁几户同样贫苦、但平日里与苏婆婆点头之交的邻居的门。

接下来的事,她一个人完成不了。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着苏婆婆“老了”,需要帮忙料理后事。

脸上没有过多的悲戚,只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和决断。

人们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苏婆婆身边、来历不明的女孩,看着她红肿却沉静的眼睛,看着她不卑不亢的态度,惊讶之余,也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有人叹息苏婆婆苦了一辈子,临走总算有个“孙女”送终;

也有人窃窃私语,猜测这女孩是不是图苏婆婆那点破房子。

林晚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

她只是平静地,用苏婆婆留下的、为数极少的钱,买来了最必须的东西,在邻居大妈大婶们七手八脚、谈不上多么周全的帮助下,为苏婆婆办了一个最简单、最寒酸,却尽量整洁体面的后事。

没有哀乐,没有花圈,没有像样的墓地。

只有几个同样在底层挣扎的老人,陪着这个同样沉默的女孩,将苏婆婆的骨灰,安葬在了郊外一处荒僻的山坡上。

坟前没有碑,只垒了几块石头,插了一根林晚从路边折来的、不知名的坚韧野草。

一切都结束后,林晚一个人回到了那间堆满废品的小屋。

屋子里空荡荡的,炉火已冷,再没有那个佝偻着背、就着火光缝补的身影,也再没有那声沙哑的“闺女,回来了”。

……

三年!

院墙边苏婆婆生前种下的那株野月季,枯了又发,发了又枯,如今又蹿出了带着细刺的新枝。

林晚蹲在院子里用力搓洗着手里一件衣服的袖口,污渍顽固,肥皂沫是廉价的,没什么泡沫,搓得手指发红。

阳光落在她低垂的颈子上,勾勒出清晰而沉默的线条。

三年时间,足够一个女孩脱去稚气,眉眼长开。

林晚的相貌依旧清秀,甚至因为瘦削,下颌线更加清晰利落,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井,极少有波澜。

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单薄,却也磨出了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石头般的韧性。

这三年,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小院,这间堆满记忆和废品的屋子。

日子是循环的陀螺:

天不亮起床,推着那辆愈发吱呀作响的板车出门,穿行在城市即将苏醒的街道,翻捡着前一晚人们丢弃的“剩余价值”;

上午和下午,去几个固定的老旧小区和商铺后巷“扫荡”;

傍晚,将分类好的废品推到老赵的废品站,换回带着各种气味的零钱;

晚上,回到这小屋,生火做饭,就着那盏始终没换过的五瓦灯泡,看她从各处搜罗来的、五花八门的旧书——

除了高中课本,还有杂志、过期的报纸、甚至半本管理学概论、残破的英文小说。

知识是零碎的,像她捡拾的废品,但被她如饥似渴地吸收、拼凑,成为支撑她精神世界不至于彻底崩塌的梁柱。

她必须更勤快,更仔细,才能用微薄的收入,换来果腹的粮食、御寒的煤块,以及偶尔的一小瓶劣质酱油。

她没有添置过一件新衣,穿的依旧是苏婆婆留下的、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或者是从废品里挑出的、品相尚可的旧衣,仔细洗净修改后穿上。

头发用最便宜的黑皮筋扎成低低的马尾,额前碎发用夹子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

孤独是蚀骨的。

夜里,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呜咽,远处火车的汽笛,隔壁夫妻的争吵,都让她蜷缩在冰冷的板床上,紧紧攥着那个粗糙的护身符,才能勉强入睡。

但比起在“家”时精神上的凌迟,这种身体的劳累和寂静的孤独,反而让她觉得干净,踏实。

只是,每次看到墙角苏婆婆常坐的那个旧轮胎凳,看到炉边她用了半辈子的黑铁锅,心口还是会猛地一抽,疼得发空。

日子清苦得像没有放盐的菜汤,却也像山间的溪流,自顾自地向前流淌。

直到那一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