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教授侧过脸，与身旁老者对视一瞬，这才转回来说道：“这位是研究所的吴所长。”
三人进屋落座。
罗教授话音落下，屋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方毅的眼皮很轻地抬了一下。
“请讲。”
他身体微微前倾，“只要是我能做的，不会推辞。”
坐在对面的老人点了点头，脸上那些松弛的皱纹都绷紧了些。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和老吴谈了很久。想请你来江城大学，挂一个荣誉教授的名。”
“同时，研究所那边，副所长的位子也给你留着。”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
方毅没有立刻出声。
他的目光在两位老人严肃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确认里头没有一丝玩笑。
荣誉教授？副所长？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过了一遍，嘴角有些发僵。
并非被名号震慑。在龙国靠说书谋生的这些年，形形色色的场面他也算见识过，攒下的钱财足够他过得舒坦。
但“江城大学荣誉教授”与“历史研究所副所长”这两块匾额，实在太沉了。
如今这年月，历史的线索断得七零八落，整个龙国对旧日痕迹的渴求几乎成了疯魔。
各式各样的考据机构像雨后的菌子般冒出来，其中江城这一家，规模最庞大，名头也最响亮。
能在这里谋个差事的，多半是顶尖书院里熬出来的读书人。许多人头发熬白了，也未必能在名册上占个正经位置。
对那些寻常修习历史的学生而言，毕业后若能挤进这扇大门，简直堪比古时候中了进士。
往后的岁月就算不能大富大贵，至少也能活得体面安稳。
而这，还只是最底下的一层台阶。
若是能成为罗教授这般举国闻名的考古老先生，无论走到哪儿都会被人高看一眼，甚至被尊一声“国士”，这话没有半点虚饰。在龙国，世道便是如此。
两相对照，此刻罗教授与吴所长递过来的这份邀约，其沉重便显得惊人了。
只要方毅应下，一夜之间，他的名字就会传遍江城的大街小巷，成为考古老行当里最惹眼的新面孔。
距离罗教授那样的宗师地位还远，可与从前相比，他所处的位置已是云泥之别。
说到底，说书说得再热闹，终究是卖艺的行当。
银钱赚得再多，在官家眼里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遇见掌权的或是巨富，他从来都得低头避让。
但现在，脚下的路拐了个弯。
若是接下研究所副所长的座椅，便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官家的门槛。
方毅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分量，也将彻底不同。
这份重量，是成箱的金银也换不来的。
一旦坐上那把交椅，往后无论是手握印信之人，还是堆着金山银山的商贾，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让三分。
这便是身份带来的脊梁。
念头转到此处，方毅心里已经一片雪亮。
他稍稍躬身，神态恭谨地答道：
“二位都是行内的泰山北斗，能得垂青，是方某的造化。”
“可我终究只是个说故事的。副所长担子太重，只怕力有不逮，还请两位再仔细想想。”
这番谦辞，反而让罗教授眼中的欣赏更浓了。
老人伸出手，在他肩头重重按了按，嗓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我们不是临时起意。”
“汉惠陵那次，你三番五次把考古队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份恩情，每个人都记着。”
“请你来做副所长，是整个研究所从上到下的意思。”
“实话同你说，你在考据上的眼力，早就胜过寻常的教书先生。有些地方，连我们这几个老朽都要脸红。”
“所以，无论是能耐还是品行，你都担得起这个位子。”
“年纪从来不是问题。”
“你也不必多想。”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份摆在面前的副所长位置，确实是专程为方毅留着的。
遍数国内，能在考古这一门的学问上与他相较的人物，数不出几个。
而他在汉惠陵中的那些作为，桩桩件件都叫人叹服，早已让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心服口服。
两位前辈把话说到如此诚恳的地步，再要婉拒，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方毅没再推辞，认真地点了点头，接下这份托付。
他随即伸手，与罗教授和吴所长先后握了握，表明自己往后必定全力以赴，不辜负这番信任。
风声总是传得飞快。
方毅即将在江城历史研究所担任副所长的传闻，没多久便散遍了网络各处。
整个互联网都为此掀起了波澜。
方毅这个名字，又一次被推到了众人目光汇聚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