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块残匾,脸色沉了下去:
“现在和古代不一样,那时候丧葬最讲究‘礼’字。从战国中期开始,君王的坟冢就有专门的叫法,‘陵’。”
“就像我们之前探过的汉惠陵。因为刘备是汉昭烈帝,为了表示尊敬,不能直接叫刘备墓,必须用尊称。”
“而我们脚下这座,如果真是王莽的长眠之地,照规矩,匾上应该刻他的尊号或者谥号。”
“可现在,上面只写了‘王莽墓’三个字,简单得像是立碑的人和他根本不熟,连一点敬意都懒得给。这说不通。”
方毅的话音落下,罗教授几人脸上先后露出了明白的神情。
刚看到“王莽墓”那三个字时,他们没往这方面想。
此刻被方毅点破,才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发掘的是古代帝王的陵寝,墓室绝不可能直呼其名。
那不仅是对死者的不敬,更是犯了忌讳。
即便不是帝王,墓葬的名称也往往带着一长串头衔,或者生前的官职。
但眼前这一座,只有干干净净三个字:王莽墓。
当年立下这块匾的,究竟是谁?竟然这么随意。
甚至可以说,修墓的人和王莽之间,恐怕没什么情分可言。
罗教授在那截断裂的牌匾前来回踱步,脚步时而慢,时而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沉开口:
“公元二十三年,绿林军攻破长安。”
“乱军之中,王莽被一个叫杜吴的商人杀死,头颅被挂在宛市的街口,几十个兵卒争着去毁坏他的遗体。”
“所以王莽和一般的帝王不同,他死的时候,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王莽死后,绿林军将他的首级保留下来,用特殊方法处理,一直保存到晋代,后来因为一场意外的大火烧毁了。”
“所以学界一直认为,王莽的墓肯定是衣冠冢,里面没有遗骸,也从没人深究过到底是谁替他修了这座坟……”
听到这里,方毅也缓缓点了点头。
他随即抬起手,指了指周围的墙壁,又用鞋底轻轻蹭了蹭地面铺的砖。
“罗教授,您看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四面墙砌得平整严实,脚下铺的砖石都是上等货。”
“要建起这样一座墓,需要的人力物力绝不是小数目。王莽死后,他的势力早就散了,不可能还有人愿意为他花这么多钱。”
“至于那些世家大族,虽然以前有和王莽交好的,但他终究是篡汉的人,谁又愿意公开和他扯上关系?”
“而既有能力不在乎议论,又有财力物力给他修墓的……在那个时代,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罗教授最后一个字还没完全落下,他以及身旁几人的眼睛骤然亮起,如同被瞬间点燃。
答案几乎已经摊开在方毅的手掌心里。
在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能够同时符合这两项苛刻条件的人物,翻遍史册也仅有一位。
“光武皇帝……刘秀。”
罗教授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内心剧烈的震荡而微微抽搐,太阳穴附近的血管隐隐浮现。
的确,纵观当时整个天下,唯有这位后来建立东汉的君主,有能力、也有胆量顶着天下人的唾骂与攻讦,去为那位篡夺了汉室江山的人修建最后的安息之所。
除了他,还有谁敢背负这样的千古罪名?那简直是将自己的性命与声名一同置于炭火之上炙烤。
但刘秀是例外。
他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
并且,这也恰好吻合了方毅之前提出的那个判断:建造这座陵寝的人,与王莽之间的关系绝非和睦,甚至可能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张力。
想到这里,四周接连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双双眼睛睁得极大,目光凝固般投向方毅,每一张面孔上都凝固着震惊与无法理解的神色。
真是……惊人。
实在惊人。
仅仅依靠一块悬挂的匾额,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竟然就能一步步推导出陵墓建造者的真实身份。
推理的脉络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每一步都踩在确凿的痕迹上,让人根本找不到缝隙去质疑。
方毅露的这一手,已经超出了在场大多数人能够理解的边界,甚至透出一丝令人心底发凉的、近乎玄妙的意味。
他到底是一个复述陈旧往事的历史学者,还是一个在迷雾中拼凑真相的破解者?
这样严丝合缝、一环扣着一环的推导,恐怕就连那位闻名东瀛的年轻侦探天才亲眼见了,也不得不低下骄傲的头颅,诚心道一句佩服。
这早已不是知识储备是否足够丰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