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听见“懂行的人”这几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家?这分明是把他当成常年在地下活动的盗墓者了。
没人敢轻视方毅的提醒,性命攸关的事,怎么能大意。
队伍里不少人都参加过之前汉惠陵的发掘,他们比谁都更清楚,这个年轻人在识别和躲避墓中危险时,展现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敏锐与判断力。
命令下达后,众人迅速戴上了厚实的防护手套。
随后分成三人一组,开始对石门进行系统检查。
门的高度接近两丈,宽度也差不多有一丈,体量厚重。
由大块青灰色石料砌成的门体,在微弱的光照下泛出冷峻而沉暗的色泽。
罗教授和同伴将光斑慢慢移过门面,不久便停在石门正中央。那里,两幅雕工细致的浮雕清晰地显露出来。
浮雕形象鲜活,刻的是同一种神话中的生灵:龙。
两条龙形态古朴,符合早期文献里的记载,以完全对称的方式,分别刻在两扇门板上。
罗教授取出随身带的放大镜,凑到近处,认真观察浮雕的每一处细节。
随后,他直起身,向队员们解释:
“从先秦漫长的演变过程来看,龙这种神话形象,早已从最初简略的轮廓,变得具体而完整。”
“古书里记载的龙种类很多,但它们共同的特征,不外乎悠长的身躯、突出的炯炯双目、颌下飘垂的长须、四只带利爪的脚掌、宽大的鳞片,并且腥气浓重,吼声类似牛鸣。”
石面上盘绕的形影能够腾跃到九重天外,也能潜入至深的地底,在天空与深渊之间穿行,搅动云雾降下雨水,具备无法估量的威能,同时也是至高权力与庄严礼仪的象征。
这种纹样从远古先民的时代传承下来,经历无数朝代从未消失,只是每个时期的造型都有变化。
直到汉代以前,它的样貌才渐渐清晰起来,并且分化出不同的姿态,那时已经有了夔、螭等类别的区分。
王莽所处的时代横跨西汉与东汉之交,他的陵墓中出现这类纹饰,也合乎历史逻辑。
罗教授刚辨认出那是龙形石刻,正要上前细察,侧面甬道里猛地响起奔跑的足音。
一名勘探队员扶着石壁喘息:“教授!左侧门框暗槽里垂着一条铁链,很可能连接着启门的机关!”
罗教授面容瞬间凝肃。
他立刻向队员打出手势:“所有人不许触碰铁链!”
“这扇门的构造尚未探明,轻举妄动很可能引发致命陷阱!”
“安排专人监视铁链,严禁任何靠近。全体保持防御阵型,准备应对意外。”
“必须等石门结构完全解析后,再疏散非必要人员,商议开启方案。”
他语速急促,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这份警惕,多少掺杂了方毅先前那番分析的影子。
古墓之中,生死往往取决于瞬息之间的抉择。
指令下达完毕,罗教授转回身躯,视线重新投向石门表面的刻痕。
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注意到那两处浮雕存在某种不协调。
“它们的眼眶……为何是镂空的?”
脱口而出的疑问吸引了周围所有目光。
数道照明光束同时汇聚到他照亮的位置。
石门表面,那对龙形纹路的眼窝处果然只有深陷的孔洞,不见瞳孔雕琢。
这使得龙的神态透出某种难以名状的怪异。若非刻意观察,极易被忽略。
旁侧另一位学者拧紧眉头,沉声叙述:
“南朝梁代,有位名为张僧繇的画师,曾在金陵安乐寺绘制壁画。”
“他在粉墙上勾勒了四条龙形,引来众人围观。”
“不足半日,四条龙便已成形,鳞爪飞扬宛若活物,唯独眼眶里空白一片。”
“旁人追问为何不绘眼珠。”
“他答道:双目乃龙之精魄所在,若落笔点睛,龙便会破壁腾空。”
“当时众人皆笑他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