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罗教授眼里微微亮了一下。
他伸手轻拍面前坚实的封土堆:“但眼前这座曹操墓,从外层封土到墓道入口都保存完好,看不出任何被扰动过的迹象。”
“光是这一点,它的发掘价值就不同寻常,墓室里的信息应当完整保留着。”
“作为整片陵地的核心,就算曹操临终前曾吩咐薄葬,可凭着曹家当时的地位,加上曹丕不久后便受禅登基,这座墓穴的规制绝不会太简单。”
罗教授环顾四周,考古队员纷纷点头。
正因如此,在其他墓葬都已清理完毕后,唯独这座主墓被单独保留下来,等待最周全的开启准备。
方毅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外侧,只在教授停顿时微微点头。
关于这片墓群的发现,公开报道里从未提到有什么重大出土,这说明其他墓室并没有藏匿惊世之物,所有的期待都凝聚在这座尚未打开的主墓中。
准备工作持续了一刻钟左右。
见所有人各就各位,罗教授抬手示意,数十人的队伍依次走入向下延伸的墓道。
和之前探过的两座古墓不同,这里早已被划为最高级别的保护区域,闲人不得靠近。
随着队伍深入,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墓道起始段保持着向下的坡度,罗教授带着先导组走在最前,方毅与直播摄像设备跟在其后。
这里的空间格局透着一股开阔的气度,砖石垒砌的墙壁在灯光照射下投出错落的阴影。
方毅举着强光手电扫过两侧墙面,同时对着镜头低声解释:“如果各位观众留意过前两次发掘直播,会发现此刻我们所在的墓道风格截然不同,虽然同样用青砖砌成,但此处的结构层次分明。”
脚下的石阶在光线映照下泛出冷硬的质感。
方毅手中光柱慢慢推移,照亮前方间隔出现的弧形轮廓。
那些石质拱券如同驻守黑暗的卫兵,划出规律而沉吟的弧度。
“每隔十步便设一拱。”
他的话音在墓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这般形制,绝非寻常身份可享。”
光束落回脚边。
原本拼接的青砖不知何时已转为完整的长条石料,每级台阶皆由整石凿成,边缘打磨得平直工整。
“从零碎砖块到整体石材。”
方毅略抬下颌:“自东汉往后,墓葬工艺越发注重细处。”
镜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向上移。
拱顶之间悬着青铜容器,色泽沉暗,沿路望去每经两道拱门便见一只,排列得严整有序。
“照明所用的火盏。”
他说道:“沿途皆有设置,未曾中断。”
直播画面上的文字流动明显加快。
这般细致的解说他们平日极少听闻,以往随学者入墓,专家们大多沉吟前行,视这些构造为理所当然,无需多言。
但对屏幕另一端多数观看者而言,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陌生。
考古队员保持着警觉向前移动,却都侧耳倾听。
有人知晓这些,有人不知,但皆在心中暗自认同。
能将墓葬规制讲得如此透彻,绝非仅读几册书便能做到。
墓道内异常洁净,未见破坏痕迹。
方毅注视片刻,忽然出声:
“民间传言曹操设下七十二处虚冢以惑世人,使人难觅真陵。此说实为讹传。”
他略作停顿。
“史籍记载分明,位置便在这一区域。千载以来地貌变动甚微,只是城址略向西南偏移,与我们足下这座墓葬的方位完全吻合。”
“况且曹操并不畏惧盗掘。”
走在旁侧的罗教授放缓步子靠拢过来。
这位老学者眼中浮起探究的神色。
“我猜想是因他力主薄葬。”
罗教授接过话头:“在历代将相之中,他是少数坚持丧仪从简的。”
罗教授话音落下时,方毅先是微微点头,随即却又轻摇下颌。
这一举动令老先生面露困惑。
未待对方发问,方毅已主动解释:“丧事从简确是缘由之一。”
“东汉时期厚葬之风盛行,曹操却偏要逆流而行,下令身后诸事务求简朴。这既令盗墓者失了兴致,也算树立了俭约典范。”
“但更为关键的一点。”
他稍作停顿:“罗教授或许未曾耳闻。”
老学者抬了抬眉梢。
四周考古队员放轻了动作,连气息都压低几分。
连罗教授都未听过的隐情,必然非同小可。
见众人目光皆聚拢而来,行进间的队伍也缓下速度,那台连接直播的器械将镜头转向他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