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教授站起身,掌心从碑面上慢慢移开,指节在石头上轻叩了两下。
他转过身,目光里杂糅着说不清的东西。
“曹孟德对汉臣身份的执着,看来比史书记载的还要深。”
“比起后来那些以天子名义赐下的高位,或许他心里从没放下过最初那个念头,做个为大汉效命的臣子。”
方毅轻轻点头,视线仍停在碑文上。
“他后半生的所作所为,早就背离了忠臣的路。可走到生命尽头回头看,才发觉自己离起点已经太远。”
“他心里应当也清楚,选定的继任者不会像他一样,对汉室存有旧日情分。”
方毅稍作停顿,“所以只剩下这块碑,能留下最后一点念想。”
“活着是大汉的臣,死了也是。”
罗教授没接话。
他把手电移开,光斑落到别处,过了几息才转回来。
话音落下,墓室里一片沉寂。
生为汉臣,死亦汉臣。
碑上的字迹和方毅的推断彼此印证,在场每个人心里都起了波澜。
几个年轻研究员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先开口。
今日所见不仅拓宽了他们对历史的了解,更重塑了曹操在他们心中的形象。
而最让人惊叹的,是方毅洞察人心的本事。
深厚的历史积累、对墓葬构造的熟悉,这些尚且可以理解。
可他对数百年前人物心绪的把握,竟细得像亲眼所见。曹操下令刻碑的那一刻,他好像就站在暗处,盯着那位枭雄脸上的每一丝神情。
这要何等锐利的眼光?
有人低头翻自己记的笔记,翻了两页,又停住。
专业上的精深已属不易,对人性幽微之处的洞见,更让在场众人暗自佩服。
有位老学者私下里摇了头,什么也没说。
有队员蹲下来,把碑底那几行字又描了一遍,纸上拓下的墨迹比原刻还清楚。
记录工作收了尾,队伍开始寻找接下来的出路。
早在研究碑文之前,他们已经仔细探过这间圆形墓室。
弧形的砖墙严丝合缝,地面由整块石板铺成,不见任何裂缝或机关的痕迹。
既没有陪葬器物,也没有门道通路,整座石室像一只封死的球。
下一处入口究竟在哪里?
有人沿墙根一路敲过去,指节叩在砖上,声音都是实的。
有人蹲在地上,用匕首尖顺着砖缝划了一圈,也没撬出松动的地方。
十来分钟后,众人在原地站定,谁也不说话。
方毅绕着墓室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石碑前,抬手在碑面上按了按。
就在这时,石料摩擦的声响忽然传来。
转头望去,方毅正在推动那座石碑。
这一次,他没有把碑身转回原先的方向,而是把它推到墓室中央,让石碑的侧面对准了空旷的穹顶。
石碑原本嵌在墙体正中,两侧便空出了大片区域,后方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推碑的动静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碑底的碎石被碾得吱吱响,墙缝里簌簌落下细灰,落在方毅的肩头。
他脚下没挪地方,手臂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碑身彻底偏过去。
他把手往碑后探了探,指尖够到一股凉气。
方毅抬起手,指向石碑背后的空隙,对罗教授一行人说道:“依我看,往前的通路应该就在这里。”
“各位把随身的行李提好,侧着身子应该能过去。”
望着石碑左右露出的黑洞,罗教授看向方毅的目光里,佩服之意又深了一层。
今日若不是方毅层层推演,并揭开了这块石碑暗藏的玄机,恐怕他们别说探寻历史真相,就连接下来的路在哪儿都无从知晓。
这般见识,实在让人叹服。
果然是各有所长,术业有专攻。
罗教授抬手看了看表,队伍在这间墓室里已经停了大半个钟头。
……
灯光照去,侧转过来的石碑左右,确实显出一条通道。
石碑后的密道透出阴冷气息,可此刻别无他途。
罗教授略作思忖便示意队伍进入。
他把手电递给身后的人,自己先侧身试了试宽度。
碑体横移后露出的空隙,刚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卸下来的包堆在墙脚,一件压着一件。
队员们卸下部分行装,把背包扛到肩上,逐个钻入墓道。
排在后面的队员伸手推了推前面人的后背,免得谁卡在中间。
有人喊了声慢点,声音在窄道里闷闷地转了一圈。
这条藏在石碑后的甬道比先前那条狭窄得多,只能单人通行。
或许因为长期封闭,空气凝滞不散,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前面的人走几步就得回头看一眼,确认后面的人跟上。
手电光在头顶的石壁上晃来晃去,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