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没有任何字迹,也没有书名。
这更说明,它并非正式成书,或许只是寥寥数语的记载。
明黄封皮上,一道朱砂描的龙形纹路盘踞中央。
红痕映着黄底,格外醒目庄重。
那盘绕的龙形,显然在传某种信息。
罗教授弯腰细看了几处龙纹的细节,随后直起身,眼角浮起掩不住的笑纹。
“看来这趟曹操墓之行,咱们又多了一件收获。”
“早先考察王莽墓时,我应当提过,到了两汉,龙已是官方认定的图腾,地位不同以往。”
“东汉末年,这类规制越发严。龙纹成了皇家独享的标记,若非宗室之人擅自使用,便要以谋逆定罪。”
“所以这本册子,竟用朱砂勾出龙形,衬着明黄底子,无疑是皇室之物。”
他说到这儿,略顿了顿。
目光扫过四周,见众人都凝神等着,才接着往下说。
“和曹操关联紧密的皇帝,不过两位:汉献帝刘协,魏文帝曹丕。”
“刘协不必多说,终究是个傀儡。曹操在意的,与其说是这位木偶天子,不如说是他身后‘刘姓汉室’那层名义。”
因此这东西由汉献帝留下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顺着这思路,他更信是曹丕的手笔,放进父亲棺里,若不是为了缅怀,便是有别的打算。
队伍里的人一向信服罗教授的推断。
在考古这行,罗福德三个字本身就是一块招牌,无人不敬。
或许破解墓穴机关、躲陷阱不是他最擅长的,可要说史料考据,这位老先生确是顶尖的人物。
所以一听他得出这结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一件遗物的分量,终究和它的来历深浅挂钩。
皇帝亲手留的纸页,哪怕只写着当晚吃了什么菜、喝了什么茶,也够人琢磨半天。
罗教授刚说完,旁边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专家就拍了拍他肩,声音里压着激动:“老罗,那你赶紧看看上头写了什么!咱们这群人里,就数你对古文字最熟。”
倒不是别的教授水平不够,只是各有专攻:有人擅长鉴定器物,有人精通书画辨伪,领域本就不一样。
罗教授听了,微微颔首,伸手把那册子接了过来。
在四周一道道视线的聚焦下,罗教授极缓地掀开了封皮。
里面果然只夹着一页纸。
样子有点像小时候学堂发的奖状,硬壳封面底下,一张平整的纸静静躺着。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一眼就能认出是两汉通行的隶书。
笔意风骨,竟和曹操在《青囊书》扉页留的字有几分神似,都在挥洒间透出一股开阔气象。
看到这儿,大伙对罗教授先前的判断再没了疑问。
曹家父子三人,本就以文采出众闻名,笔墨也承同一脉络。
能跟曹操书法相近,又有资格用皇室纹饰的,除了曹丕,不可能有别人。
从助手那接过眼镜戴好,罗教授深深弯下腰,目光迅速扫过纸面。
他打算先大致看一遍,再慢慢念出来。
视线只停了片刻。
罗教授的脸色骤然僵住。
刚才还因收获丰富而舒展的眉头,这会儿像被冰水浸透般凝固。
血色从他脸颊急速褪去,整张脸在墓室昏黄的光下泛出石膏似的惨白。
他的眼睛猛然睁大,瞳孔缩成一点,眼珠几乎要迸出眼眶。
这副神情,让几个胆小的助手退了半步。
可罗教授已经顾不上周围了。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地颤动,零碎的音节从齿缝里漏出来。
“不会的……”
“这绝不可能……”
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室里一遍遍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突然,他身子晃了晃,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变故来得太突兀。
幸好墓室狭小,大伙原本都围在近处,想亲眼看册子上的记载。
站在教授身后的年轻学者急忙用肩顶住他倒下的身子,周围的人瞬间涌了上来。
“罗老,您怎么了?”
“老罗,出什么事了?”
“医疗组!快过来看看!是不是之前触发机关时受了内伤?”
七嘴八舌的询问里,每个人的表情都绷紧了。
这位考古界的权威要是在这儿出事,将是补不回来的损失。
而在众人注视下,罗教授的状态让人心惊。
往日那份从容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