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罗教授终于撑不住了。
能坚持到现在还没被卷进漩涡中心,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已是极限。
终究体力不如年轻人,当涡流再次拍上石壁发出闷响时,他手指一松,整个人被扯离岩壁,拽进了旋转的核心。
他没有挣扎。
知道没用。
潜水面罩之下,他的嘴角扯出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这次行动简直是个笑话,还没真正开始,就要在入口处全军覆没。
以前不是没遇到过危险,甚至死过人。
但那些都是在古墓内部,是墓主为了保护长眠之地设下的机关。
从未像这次,连门都没摸到,整支队伍就要葬身水底。
说来真是讽刺,他们满怀热忱来到武陵源,想揭开长生者的秘密,结果连徐福的住处都没见到,就要全部死在这里。
那隐居之所内部究竟是什么模样,永远没人知道了。
死得这样糊涂,实在不值。
如果徐福真活到了现在,在电视上看见考古队覆灭的消息,恐怕会笑得直不起腰。
罗教授思绪乱飘,又强迫自己停下。
想这些有什么用?再过片刻,所有人都要变成潭底的浮尸,万事皆空。
他不再用力,任凭水流带着自己在涡旋里打转,离中心那个黑洞越来越近。
就在所有人即将被吸进潭底通道的刹那,一道沉静而浑厚的男声,忽然在每个人耳畔响起。
潭水骤然静止。
前一瞬还在疯狂搅动的深潭,骤然凝固。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收拢,所有奔涌、旋转、拖拽的势头在同一刹那被掐灭。
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被掌心死死按住。
水,就这么静了下来。
死一样的平。
方才还在天旋地转、身不由己的众人,只觉得脚底一空,那股将他们向下拖拽的庞大力量,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这口深潭里所有的活气,被人瞬间抽干。
浸泡在水中的考古队员们陆续睁开眼,脸上写满困惑。
从高处俯瞰,他们就像一口大锅里几十条僵住的鱼。
寂静只持续了很短的几秒。
紧接着,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的头颅转向同一个方位,视线齐刷刷地聚焦于某一点。
他们对那声音太熟悉了。
是方毅。
研究所的方所长。
墓穴里几次濒临绝境,都是这声音的主人将他们拽回。
他的语调,他们绝不可能听错。
目光汇聚之处。
短短几秒内,一张张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被一种逐渐蔓延开来的惊骇取代。
震动。
难以形容的震动。
所有人的瞳孔猛然收缩,嘴巴张开,连自己还泡在水里都忘了。
罗教授也在其中,胸膛被一股强烈的悚然情绪紧紧攫住。
他们看见方毅悬停在潭水中央。
没有倚靠,没有攀附,就那么静静地浮着,水对他失去了重量。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心惊的。
方毅的右手托着一件东西。
一颗约莫鹅蛋大小的圆珠,通体浑圆,此刻正幽幽散发着碧青色的光晕。
离他近的人,衣衫、面庞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绿。
光芒从珠体内部透出,柔和却清晰,照亮了他肃穆的眉眼。
他双眼深邃沉静,如同蕴藏着无边的深海。
此刻的方毅,右手托珠,身形稳悬,肃然的神情在碧光映照下,透出几分超脱尘世的气息。
宛如古卷中记载的,执掌天水、抚平波澜的神明。
无需任何解释,每个人都清楚,潭水骤然平息,绝非自然现象。
是方毅做了什么。
万事万物都有其惯性。
即便真有机关能止住漩涡,激流也绝不可能说停就停。
可眼前这潭水,却停得如此彻底,如此突兀。
唯一的解释,就在那枚珠子上,就在那只托着珠子的手中。
当潭水彻底静止时,先前那股狂暴的旋转像从未存在过。
可眼下的情形却截然不同。
那漩涡转得极快,连最强劲的机器都难以比拟,却在瞬息之间归于死寂。
这并非简单的停止。
更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庞大力量,以完全相反的方向,将旋转中蕴含的所有冲势与拉扯彻底抵消。
那么,这股反向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四周的景象与先前并无不同。
唯一的变数,只有方毅,以及他掌中托起的那枚圆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