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教授躺在地上,等了许久,预想中的撕裂并没有到来,也没有感到身躯被啃噬。
他好像仍完整地躺在原处,并没有遭遇分尸之祸。
罗教授一时愣住。
莫非这食人花的汁液带有麻痹之效,使他即便被吞食也感受不到痛楚?
老教授掀开眼皮。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更加困惑,整个人怔在原地,全然无法理解正在发生什么。
那张开巨口、露出利齿的食人花,此刻竟静静立在原处。
连展开的花盘也重新收拢,不仅不见先前狰狞的模样,反而随着林间雾气轻轻摆动,像一株再寻常不过的野卉。
罗教授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怎么回事?
莫非这食人花今日兴致不高,或是胃口不佳,嫌他皮肉粗糙,因而放弃了进食?
无论如何,罗教授还是立即撑起身子,踉跄着退向一旁,与那植株拉开距离。
这时他才觉察到四周的异样。
不单是这一株食人花,整片迷雾笼罩的森林都陷入了沉寂,像在某个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息。
满地的藤蔓与怪植都静止不动,安然立在原处,不知是在等待指令,还是已然休眠。
吸血藤、食人花,乃至那些能飞射叶片的竹丛,都像陷入沉眠或耗尽能量般僵立不动。
连空气里原本隐约浮动的甜腥气息,此刻也淡得几乎消散。
正当罗教授茫然四顾之际。
方毅身侧的白秋野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队伍前方。
她抬起手臂,指尖掠过左右那些摇曳的暗影。
“迷雾森林所属,各归其位。”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整片森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息。
那些先前还显露凶相的草木,不论是盘曲似大蛇的深红长藤,还是刚刚险些将罗教授完全包裹的巨型花苞,或是叶缘泛着冷光的细高竹子,所有蓄势待发的危险,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随后,它们开始退却。
并非迟缓的畏缩,而是像涨潮时撞见了更坚固的防波堤,整齐划一地朝后收缩。
藤蔓解开了紧缠的树枝,那朵曾滴落粘稠汁液的大花慢慢收拢花瓣,尖利的竹叶纷纷低垂下来。
就连那几棵深深扎根、仅凭散发的香气便能夺人性命的古树,也默默敛去了空气里那股甜得发昏的气息。
树干表面那些血红色的纹路逐渐变浅,像陈旧褪色的印记。
进攻的念头消散得无影无踪。
片刻前还恨不能将所有人撕碎吞噬的密林,此时温驯得像一只家养的猫。
那些扭曲的枝杈、贪婪的根须,全都安静地缩回原先的位置,连最细微的抖动都不再有。
寂静笼罩了这片林间空地。
罗教授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他身后的队员、学者,还有那些攥紧武器的士兵,全都定在原地。
每个人的眼里都映着白秋野的身形,惊愕像冰水自头顶浇落,冻结了他们的思绪。
这怎么可能?
他们的视线牢牢钉在她身上,像在审视某种无法理解的异类。
只是几句话,一个简单动作,就让那些嗜血的怪物顺从退却?就在刚才,这些植物还在疯狂追逐血腥气味,那种饥渴的程度连最凶猛的野兽都难以比拟。
此刻却像被驯服的猎犬,说退便退?
一句指令,就能压制住对血肉本能的渴望?
要是真有这样的咒语,他们何必逃得那样仓皇?早该施展出来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世上哪有如此轻易的事?即便是古籍里记载的得道高人,恐怕也做不到言语一出,便让整片森林俯首。
罗教授感觉自己的眼皮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位苗疆女子的背影,胸膛里的心脏撞得生疼。
能拥有这般手段的人……究竟是谁?是山野孕育的精灵?还是能与万物共鸣的使者?又或是某种超越了常识的存在?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变得吃力。
那些描绘仙侠故事的文字里常提到撒豆成兵的本事,眼前这景象是否与之相似?
照常理推断,一身苗疆装扮的姑娘,擅长的本该是传闻中与蛊相关的手段才对。
诸如情蛊、财蛊一类诡秘难测的小虫,放出便能教人痴心不改、永无二意。
几时起苗疆人也精通起驾驭草木的能耐了?
这位自称白秋野的姑娘展露如此精妙的一手,要么是族中人人皆会的寻常技艺,要么便是她自身格外特殊。
可西南边地的风俗习气,早先并非无人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