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
他的嗓音有些发涩,“这两枚卵……已经失去生机了?”
“死卵?!”
“这怎么可能?我方才触碰时,卵壳还是温热的,表面光润如玉,完全没有石质化或腐败的迹象。”
众人难以接受地反驳。
所谓死卵,他们自然明白。
那是指没能及时孵化、在漫长时光里一点点冷掉的胚胎。
寻常鸟蛋腐败,远古恐龙卵化为岩石,都是这样。
可眼前这两枚卵,无论怎么看都跟那些特征不符。
偏偏巨兽悲怆的哀鸣和焦灼的举动,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是啊……千年岁月早已流走。
纵使这卵壳如何光润,如何完好,又怎能真抵挡光阴的消磨?
望着巨兽濒临崩溃的姿态,众人胸口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洞穴里的空气凝得让人喘不上气。
“方毅,你看能不能……”
罗教授望向队伍里最常带来转机的年轻人,声音里藏着一线渺茫的期盼。
他明知希望微弱如丝,却没法坐视自己什么都不做。
方毅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他迈步向前,动作谨慎地靠近。
巨兽察觉他的接近,并没有攻击,只是继续用翅尖徒劳地碰卵壳。
方毅侧身避开那云幕般的巨翼,把手掌轻轻覆在卵壳表面,闭上了眼睛。
巨兽停了下来,巨大的头颅转向他,目光里燃起一丝微弱的期冀。
在那样沉甸甸的注视下,方毅终于睁开了眼。
他对着巨兽,缓慢而清晰地摇了摇头。
巨兽僵住了,像看不懂这个简单的动作。
下一秒,暴怒的火在它眼中炸开,巨大的翅膀猛然扬起,挟着呼啸的风压朝方毅扫去。
“当心!”
队员们失声惊呼。
方毅却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直视着那双烧着痛苦与狂怒的眼睛。
裹着万钧之力的巨翼,在即将碰到他衣角的瞬间,骤然凝在半空。
只有翼翅掀起的暴风,卷得他衣衫剧烈翻飞,发丝乱舞。
所有人都怔住了。
他们看见,两颗浑圆如深潭的泪珠,从巨兽铜铃般的眼眶里滚落,砸在地上,溅开一片潮湿的痕。
那巨兽昂首向天,发出一声贯穿岩窟的长啸。
云层被一道声响割开,那声音既像濒死的哀嚎,又像最后的嘶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考察队的成员几乎同时抬手捂住耳朵,即便这样,声波的冲击还是从指缝里渗进来。
那巨兽对周围的人群毫无反应,只长久凝视着那两枚蛋,眼神专注得像要把它们的模样烙进骨子里。
紧接着,它山峦般的躯体毫无预兆地垮塌下去。
扬起的尘埃成片朝四周扑散。
队员们带着惊慌的神色围拢上去,没过多久,每个人的表情都凝固了,那庞然大物已经停了呼吸。
它自己截断了心脉的生机。
这种本该只在古老话本里出现的情节,如今真切地发生在一只远古生灵身上。
人们静默地围站着,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最深重的悲哀,莫过于心先死去。
想来它是见到幼雏还没破壳便已没了气息,在极致的绝望里,不愿独自留在这个世上。
罗教授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这……这真是……”
他重复了两遍这个字,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忽然扭过头,看向一旁的方毅。
年轻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鲲鹏失去生机的躯体上,眼里沉着浓重的惋惜与落寞。
罗教授想对他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直播的画面里,滚动的评论出现了罕见的长时间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零星的文字才慢慢浮出来。
“它就这么……离开了?”
“太突然了,刚才明明还……”
“也许是爱吧。幼崽不在了,它也不想继续活下去。”
“其实看到那两枚蛋的时候,我就有不好的猜想。上千年的岁月,怎么可能还有生命留存……”
“真让人难过。”
“看得心里发堵。”
并没有人出言责怪考察队。
即便他们没发现那两枚蛋,鲲鹏最终也会找到它们。
结局早已写定,区别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剩下的事情已无需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