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面对一群历经苦难、如同惊弓之鸟的女子，他却无法举起刀锋。
她们为了保护仅存的安稳而拒绝相信外人，这份谨慎，他并不是不能理解。
这境况压得他胸口发闷。
照这么拖下去，只怕再过十天半月也劝不动屋里那些人。她们脚跟钉在地上似的，只认准眼下这方寸间的安稳，半步不肯往外挪。
“眼下确实没别的路可走。”
他呼出一口浊气，“只能多跑几回，再同她们磨一磨嘴皮，盼着日子久了，她们能瞧出我们不是来害人的。”
旁边的大壮却已经憋不住了。
他们本是来搭把手的，为此已经在这地方多停了五六日，担着风声鹤唳的风险。
哪知道要帮的人反倒像防贼一般防着他们。
“要我说，你就是想得太细。”
大壮嗓子沙沙的，“直接把话撂明白，寨子里如今什么境况也全告诉她们。
只要脑子没坏，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说得斩钉截铁，压根没想过这番话甩出去之后会溅起什么水花。
大壮或许没琢磨，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且不说那群女子里头有没有藏着别的心思，会不会转头就把话递回她们族里去。就算他们把寨中情形原原本本倒出来，对方也未必肯信。
萍水相逢，拢共没见过几回，揣着防备再寻常不过。
“别白费力气了。”
他摆了摆手，“要真这么简单，我早就开口了。
如今这光景和从前不同，咱们错不起半步。”
大壮一听，火苗子蹭地窜上脑门。
自己本是一片好意出主意，反倒处处被堵回来。
那些曲里拐弯的道理他听不懂，只认死理：该讲明白的事就得摊开来讲。
“从前倒没看出你这么黏糊。”
大壮拧着粗眉，“我不过是想让她们知道实情罢了。
信不信随她们自己。
就算最后真把命丢在这儿，那也是各人的造化。”
大壮话里那股子硬邦邦的劲儿，让他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谁能眼睁睁看着活人在自己跟前断了气。
那些女人遭的罪已经够多了，对什么都绷着根弦，想少受点苦，实在怨不得她们。
“有些事不是几句话就能捋顺的。”
他把声音放缓了些，“就像那些女人肚肠里绕的弯弯道道，不知转过多少念头。
光靠我们几句嘴皮子，解不开那么多疙瘩。”
这番解释非但没让大壮听进去，反倒叫他觉得对方缩手缩脚。
说了这老半天，竟没一句被听进耳朵里。
大壮心里渐渐泛起了酸涩的恼意。
他仍觉得自己的法子稳当。照对方那温吞水的架势，谁知道要耗到猴年马月才能办成事。
“看来咱俩是拧不到一处去了。”
大壮忽然道，“既然想的不一样，不如各走各的道，看看谁先能让那些女人松口。”
说完，他嘴角向上一挑，扯出个笑纹。
虽没同那些女人细聊过，也不清楚她们具体怕什么，但大壮明白一点：她们想离开这儿。
这就够了。
只要让她们晓得他们是来帮忙的，再叫她们看清寨子里的实情，十个里头有八九个都愿意跟着走。
剩下那一两个，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你这前怕狼后怕虎的，早晚要坏事。”
大壮转过身，“放心，我不像你。
我这就去找那些女人，替你把这桩头疼事了结掉。”
话还没落干净，大壮已经撞出门去，方毅连抬手拦一下都没赶上。
望着那截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方毅只能摇摇头，胸膛里漫出一声沉沉的吐息。
还是老脾气，一点火星子就炸。
这直筒子性子搁在别处兴许算个长处，可眼下这地方，每步路都得掂三掂。
现在人已经跑没影了，再想喊回来也是白费力气。
另一头，大壮三两步就蹿到了女人们住的屋门前，抬腿便踹开了那扇有些晃荡的门板。
房间内细碎的声响骤然停滞。
挤在墙边的女人们如同受惊的鸟群向角落蜷缩，瞳孔里映出警惕与慌乱。
“别怕。”
大壮堵在门框处，喉音故意压得低沉，“我来，只为带你们走。
方毅先前应当提过这事？”
他缓慢地移动视线，掠过屋内每一张面容。
她们多数佝偻着肩背，面颊缺乏血色，但眉目轮廓仍能辨出旧日的清丽。
方毅那小子肯花时间同她们周旋，倒也情有可原。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掐灭。
眼下最紧要的，是他们三人能平安脱身。至于这些女人的命运，本就不该由他背负。
“要你们立刻信我，确实勉强。”
大壮继续开口，眼神在人群间巡视，“不如这样：我先带三个人出去，亲眼看清楚外面情形。
等你们亲眼见了，自行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