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大壮为人磊落,帮过他们不少忙,如今却要受这种折磨,罗教授看在眼里,胸口堵得发闷。
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这副模样,他既痛心又无力。
罗教授何尝不盼着大壮早日康复?可摆在眼前的现实如同一道陡壁,复原之路布满荆棘。
他难道不愿见到大壮恢复如初吗?自然愿意。
倘若提出医治之法的人值得托付,他绝不会迟疑,立刻便会应允。
方毅此刻的挣扎,他完全懂得。
“方毅,你直接说吧。”罗教授望向他,“是不是你自己也犹豫不决,才来问我意见?若真是这样,我大概也无力相助。眼下我和你一样,不知该往哪边迈步。”
是啊,这关系到兄弟的生死,任谁站在这个岔路口都会彷徨。
方毅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你说得对,我和你想的没有分别。眼下这局面,向左向右都是错,我实在找不到更妥当的路。”
罗教授听完,也只能轻轻摇头。
近来一桩接一桩的棘手事,每一件都让人无从下手,他同样茫然无措。
见罗教授也毫无头绪,方毅长长呼出一口气。
往后会变成怎样,谁又能预料。
他按了按额角,看向罗教授。
对方眉宇间积着浓得化不开的疲色,两人此刻的模样像照镜子一般,都被这难题缚住了手脚。
静默在空气里蔓延片刻,罗教授再度出声:“方毅,我看不如这样。无论最后走哪条道,终究得大壮亲自去趟。我们……是不是该问问他自己的意思?”
方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话在理。
这件事终究不能只由他们二人决断,最后还是要看官兵大壮自己怎么想、怎么选。
罗教授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方毅已经转身跨出门槛,身影迅速没入廊道深处。
房间里只剩罗教授独自站着。
他望着那张空了的椅子,静立良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未出口的话咽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方毅几乎是奔跑着穿过弯绕的通道,脚步在石壁间撞出短促的回音。
他一把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没有客套,直接把罗教授的忧虑与蛊虫之事全部摊开,而后紧紧看向靠在床榻上的官兵大壮。
“情况就是这样。”方毅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那虫子到底能不能信,我和罗教授都不敢断定。这是你的身子,你的命,我们绝不能替你拿主意。”
他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恳切:“你不必有半点负担。若你摇头,我们立刻去想别的办法,总会有路可走。你一定能撑过去。”
官兵大壮的面容在昏黄光线下泛着蜡色,他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自己难以动弹的手臂上。
身体的沉重与凝滞,没有人比他感受更深。
片刻沉寂后,他嘴角动了动,像想挤出笑容,却只形成一个干涩的弧度。
“我这身子,我自己最清楚。”他嗓音沙哑,却异常平稳,“眼下这光景,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愿意伸手去够。是好是坏,会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就当……押上所有本钱,赌这一把。”
他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看向方毅:“外面还有太多事悬着,我等不了。方毅,你的心意我懂。若真运气不好,也怨不得任何人。”
方毅迎着他的视线,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分明不容动摇的决意。
他心头一沉,随即重重颔首:“我明白了。既然你已选定,我们便一同走这条路。你必定会重新站起来。”
官兵大壮合了合眼,再睁开时,只低声说了一句:“盼能应了你的话。”
“不是盼,是定然。”方毅语气斩钉截铁。
他不再迟疑,迈步走向墙角那只沉吟的陶瓮。
瓮口内幽暗盘绕,隐约有东西在底下轻轻起伏。
方毅的语调沉了下来,字句硬得像砸在铁板上:“我们答应了。把你该办的办好,别的念头,一丝都别剩。”
陶瓮里响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像是某种答复。
虽已决定,方毅并未完全放下戒备。
他早已在旁边摊开一卷磨损的皮纸,上面草草描着几株药草的轮廓。
他的食指压在其中一张图样边缘,关节绷得发白,视线在床铺与陶瓮间反复移动,一刻未停。
之后的一切发生得比预料更快。
几乎没看清那蛊虫如何动作,躺在床上的大壮突然全身一僵,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紧接着,一片奇异的绯红迅速漫过他的皮肤,又慢慢消退。
原本粗重吃力的呼吸,竟眼看着变得均匀绵长,拧紧的眉头也一分分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