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教授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记性还行。”
“那您记得您跟我说过一句话吗。”方毅看着他,“在洞里,您说,他还在北边。”
“我?”
“您说的。”方毅说,“当时我就站在您三步远的地方。”
老人家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人在那种地方,容易说胡话。”
“您也容易。”
“方毅,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方毅往后靠回去,“我就是想问问,北边那位,现在怎么样了。”
罗教授的手指在袖口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掸了个灰。
可方毅看见了。
他看见那条灰呢子的袖口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不是手。
手在桌面上。
方毅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教授,昨天那份虫卵报告,您报上去了吗。”
“还没有。”
“先别报。”
“为什么。”
“报上去,省里就得派人来。”方毅把杯子放下,“派了人来,这墓就不是我们能做主的地方了。”
罗教授看着他:“你想自己下。”
“我想先看清楚。”
“看清楚再报,是违规。”
“违规我担。”方毅说,“您要是为难,这份报告就当没写过。”
老人家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越来越像样了。”
“您教的。”
罗教授笑了一声,把碟子一只一只收进箱子。
“明天你打算怎么走。”
“东三十里,早上六点出发。”方毅说,“我带八个人,两台探地雷达。”
“八个人够吗。”
“够了。”
罗教授点点头,把箱子扣上。
“我跟你一起去。”
“您身子骨……”
“我身子骨比你好。”老人拿起衣架上的大衣,“六点,我在坡下等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
“方毅。”
“嗯。”
“东三十里那座大冢,档案上是空的。上世纪六十年代普查过一次,什么都没查到。”
“我知道。”
“那你还是要去。”
“去。”
罗教授看了他两秒,拉开门走了。
门板合上,平房里只剩下一排土样和方毅一个人。
他没急着走,伸手在自己外套的内兜里摸了一下。
牛皮纸袋还在。
只是有一样,他没说。
探地雷达,他压根没申请。
明天真正要带下坡的,是白秋野车后备箱里那口裹着油布的木箱。
话说到六点,说到八个人,是说给罗教授听的。
他倒想看看,今晚这几个字会传到谁的耳朵里。
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存着“赵”字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最后没拨,又收了回去。
“叮!提示:宿主周围三丈内,检测到微弱寄生物气息。”
方毅的动作顿在手机上。
“哪边。”
“叮!气息已随目标离开。”
他慢慢把手机放回兜里,抬眼看向那扇关上的门。
门外空着。
方毅把桌上的茶一口喝完。
他给张老发了条短信,只有六个字:东边的事,我担着。
发完,手机又在掌心震了一下。
是白秋野。
“老板,箱子我搬上车了。油布裹了三层,谁问都是旧设备。”
“好。”
“还有件事。”她压低声音,“刚才有辆车在楼下转了两圈,车牌没看清。”
“知道了。”方毅说,“今晚你住我那间客房,别一个人回宿舍。”
“老板,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说,“就是有人比我们着急。”
他起身去关窗。
窗外那条路上,灰呢子大衣的背影已经走到车边。
老人家抬手拉车门。
方毅站在窗后,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那只手很稳。
袖口底下,又鼓了一下。
像有条线,从袖子里牵出去,一直牵到别处。
方毅把窗帘拉上。
“六点。”他对着空屋子说,“那咱们就六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