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他身上来的。
“宿主。”
“夺宿主位。”
“这具壳,用旧了。”
“换。”
中间隔着很长的一段空。
罗教授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
他睁开眼,额角上出了一层薄汗。
“您听见了。”楚明诚说。
“听见什么。”
楚明诚笑了一下。
“这条玉脉,您养了四十年。”
“四十年,它认您。”他说,“可它本来不是给您的。”
“那是给谁的。”
“给一个活得比它久的人。”
罗教授抬起眼。
“那位老祖,到底是谁。”
楚明诚往帘子那边看了一眼。
“您身上这半截玉脉,是他二十四岁那年,从我老祖身上割下来的。”
帘子后头,又响了一声咳。
这一声比前头那声沉。
咳完,后头还跟着半句话,声音压得太低,他没听清。
“你们家老祖,今年多大岁数。”
“您算不出来。”
“我算得出来。”罗教授说,“我干这行四十年,看了四十年墓志。”
“那您别算。”楚明诚说,“算出来的东西,烫手。”
“你们从哪一年开始找这座墓。”
“四十年。”楚明诚说,“从我老祖病那年起。”
“找了四十年,没进去。”
“进不去。”楚明诚说,“墓门认东西,不认人。”
“认什么。”
“认一件信物。”楚明诚说,“您那位学生手上有。”
“所以他进得去。”
“他进得去,您也进得去。”楚明诚说,“他是您带的队。”
“你们要我给他带路。”
“我要您给他带路,然后把路带歪。”
罗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查过他。”
“查过。”楚明诚说,“方毅,二十九岁,江城人,电台说书人,两年前进的所。”
“就这些。”
“就这些。”楚明诚说,“再往前的,我们查不着。”
“查不着的东西,你们也敢动。”
“查不着才更要动。”楚明诚说,“一个查不干净的人站在我们对面,比一座墓麻烦。”
“我身上这条虫,是你们种的吗。”
楚明诚摇头。
“不是。”
“那是谁。”
“您心里有数。”楚明诚说,“当年在苗疆底下,您碰过什么,您比我清楚。”
罗教授没接这个话。
他把茶杯往桌心推了推,杯底在木头上磨出一声长的。
“他还活着。”
“您看帘子。”
“我不看。”罗教授说,“我看着桌子就够了。”
“那您就没看见。”楚明诚说,“您没看见,写报告的时候也好写。”
罗教授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上。
“东西我拿了。”
“那您答应的事。”
“我只答应让他在墓里慢半拍。”罗教授说,“多一步我不做。”
“够用。”楚明诚起身送他,“罗教授,还有一句。”
“讲。”
“您身上那条虫,是从苗疆来的。”楚明诚说,“谁养的,您心里清楚。”
“我要是哪天不想听你们的了。”
“那您打给我。”
“说什么。”
“说您想找新的药。”楚明诚替他拉开门,“我们就换一种谈法。”
罗教授出了院门。
巷子里没有灯,风从墙头上过。
他站在墙根,摸出那只小瓷瓶,握了一握。
“方毅。”
他念得很轻。
“对不住了。”
风把巷口那盏破灯吹得晃了两下。
出租车在巷口等着。
他上了车,报了个地址。
“师傅,先绕城南。”
“绕哪儿。”
“历史研究所。”
“这么晚还去单位。”
罗教授没有答。
车往西开,路口的红灯亮得很长。
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张合影,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那个笑得露牙的年轻人,明天要往东走。
他把照片放回内袋,一粒一粒扣好扣子。
车到了研究所门口。
大门关着,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罗教授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没下车。
“师傅,走吧。”
“不放了。”
“不放了。”
车掉头往西。
后视镜里,研究所那扇铁门越来越小。
他闭上眼,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袖子里那条线,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慢慢拽着它。
至于刚才那句话,他没敢想第二遍。
帘子后头那声咳,后头跟的是一个词。
那个词是“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