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女声机械地重复着,配合着尖利的警笛声,制造出一种让人本能想跑的气氛。
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跑了。脚步声杂乱而密集,从各个楼层汇聚到楼梯间,像潮水一样向下涌去。有人在喊“别挤别挤”,有小孩在哭,有人在打电话——“你出来了吗?到哪了?”
所有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的压迫感:你必须跑。所有人都跑,你不跑就不正常。
我站在茶水间门口一动不动。
赵衍跑到走廊尽头,停下来,回头看我:“江屿!”
“我处理个东西,你先走。”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有什么贵重物品要拿,或者吓傻了,没再催。他转身冲进了楼梯间,和其他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很快消失在下行的楼梯拐角。
人群像水一样从我身边流过。
十七楼到一楼——平时走楼梯要四到五分钟,但现在是火警,所有人都在加速。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几个掉在后面的人在喘着气往下跑。
等到最后一个脚步声也消失在楼梯间里,整个十七楼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警铃还在响。
空洞的、机械的警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响。红色的应急灯在头顶明灭不定。
我不能走。走了我就永远不知道那四十八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但不走——如果这栋楼真的着火了——我也会死。
这是一个赌局。赌火灾是假的。或者——赌这个警报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一个重生回来第一天就连续触发白、黄、红三级规则的人——要么是运气差到极点,要么是系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轻松过关。
“走还是不走——规则已经替我选了。”
我转身没有往楼下跑。
我往楼上跑。
往上。只有一层——天台。
推开防火门的时候,铁门的合页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一股清晨的凉风迎面打在我脸上,带着城市上空的灰尘和高处特有的那种空旷感。
天台很开阔。地上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几根空调管道从地面伸出来,旁边堆着几个废弃的广告牌铁架。角落里有几个烟头和空的易拉罐。
但这里有人。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旁边,背对着我,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外套,后背印着“临城速运”四个白字,字迹已经有些磨损了。烟头在晨风里明灭,青灰色的烟被吹散在天台边缘。
我认识这身衣服。
“临城速运”四个字——早上小区门口那辆面包车上的司机,穿的就是这件外套。
他转过身来。
四方脸,皮肤粗糙,眼角的皱纹很深。看上去四十多岁——也可能快五十了,干体力活的人显老。他手里夹着一根红塔山,烟灰已经积了一截,但没有弹掉。
他看着我,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一个早就约好的人。
“你来得比我想象的早。”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常年抽烟的人特有的沙哑。像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我直接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上来?”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白烟在晨风里散开,被吹到栏杆外面,消散在城市的上空。
“因为你不下楼。”
“你怎么知道我没下楼?”
他又吸了一口烟,这一次没有急着吐。烟在肺里过了一遍,然后慢慢地从鼻子里散出来。
“因为你的规则是红色的。”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知道。
这个人知道规则的事。
“你是谁?”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红塔山,剩下不到半盒——递到我面前:“抽一根?”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过来。
烟身的滤嘴带着他的体温。我夹在手指间,没有点。
他自己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白色的烟雾被风吹散。天台上只剩下警铃声从楼下传来的闷响——那声音被楼层隔了一层,已经不那么刺耳了。
“你身上有味道。”他说。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洗衣液的味道,汗味,还有一点医院的消毒水味?
“什么味道?”
“死过一次的味道。”
我的手指夹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保持不动。
“你见过很多死过一次的人?”
“见过。”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吹走,飘下十七层楼的高度。
“你是第一个第一天就触红的。”
他掐灭手里的烟头,准确无误地弹进旁边一个空了半罐可乐的易拉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站起身。
“我叫老韩。”他说,“下次见面请你吃饭。”
然后他转身,朝天台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喂——”
他没有回头。推开另一扇防火门,铁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最终完全消失。
我站在天台边缘。
楼下,没有消防车,没有浓烟,没有人群惊惶失措地指着楼上喊“上面还有人还没下来”。人们聚在楼下的空地上——大多数在低头看手机,有些在打电话报平安,有些已经三三两两开始往回走了。
假警报。
真的是假的。
这整件事——从火警响起到现在——就是一个局。一个由规则系统设计的、精确到秒的测试:让我在“逃命的本能”和“遵守规则的约束”之间做选择。那些跑下楼的人,如果身上也绑定了系统——他们的规则恰好相反。
规则是因人而异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红·规则已坚守。
┃ 当前所处状态:未违反。
┃ 奖励将在次日6:00结算。」
三天寿命。49小时记忆。
保住了。
但让我更在意的——是老韩。
一个穿着“临城速运”工作服的物流司机。一个知道“死过一次的味道”是什么的人。一个知道我的规则是红色的人。
他比我先出现在天台上。
这说明他在火警响起来之前就已经到了这里。
他在等我。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升到了写字楼的顶上,光线刺眼。
规则系统告诉我:不要离开这栋楼。
老韩告诉我:我叫老韩,下次请你吃饭。
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整层我没看见的东西。而我现在站在十七楼的天台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我眯起了眼睛。
我得见他第二次。
而且不能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