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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地下三层

我和林鹿从45号楼的暗门原路返回。走出楼梯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水塔路笼罩在一种介于白昼和夜晚之间的灰蓝色光线里。街口的煎饼摊收摊了,地上留着一滩洗过铁板的灰色水渍。

46号楼的铁门虚掩着。我拉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没上油的干涩嘎吱声。楼道里没有人。声控灯亮了一秒——看清楚走廊之后又灭了。

我走到楼梯间入口,没有往上走。我看着通向地下室的台阶。

这栋楼的地下室入口在楼梯间的背面——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铁皮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内容已经被雨水泡得看不清了。一个旧锁扣挂在门鼻上,但没有上锁——锁舌早就坏了,挂在那里只是个摆设。

我拉开门。

一股湿冷的气流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泥土和旧混凝土特有的气味——不算刺鼻,但很浓,像打开一个很久没通风的地窖。门后是一条没有灯的楼梯,水泥台阶落满了灰尘,能看到一些零散的鞋印——不新不旧,大概是最近一个月内留下的。

鞋印的尺寸——和老韩的鞋底花纹对得上。

他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前方的台阶。台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两段——转了一个弯。转弯之后,空间忽然开阔起来。

地下室。层高大约两米五,水泥柱一排一排地排列着,间距大约四米。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杂物——一个破旧的木架、几个油漆桶、一卷生锈的铁丝。墙角堆着几摞废弃的红砖,砖缝里长出了灰色的菌斑。空气中那股湿冷的气息比入口处更浓了——不是漏水的那种潮气,是一种深处的地层常年保持恒温之后自然产生的低温潮湿。

我数着承重柱往前走。

第三根。第五根。第八根。第十二根——

第十五根。

我停在第十五根承重柱前面。手电筒的光束照在粗大的水泥柱体上——表面光滑,人工抹过的痕迹清晰可见。和其他柱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柱子的右侧,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不是水泥裂缝,是灰尘的边界——有一块区域比周围干净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移开之后,留下的一片没有落灰的空区。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贴着地面照明。

地上有一个方形的凹痕——不深,大概一两毫米,但轮廓非常清晰。大约二十厘米乘二十厘米。一扇暗门。或者准确地说——一块可以掀开的地板。

我试着用手指抠了一下边缘。水泥地板纹丝不动。我加大力气——还是没用。那块地板的接缝非常紧密,像是用机器切割过再嵌回去的。指甲根本塞不进去。

林鹿蹲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一把折叠的水果刀,刀尖很薄。

她把刀身展开,刀尖沿着那块方形地板的边缘——找到了一个极小的缺口。用刀尖探进去,轻轻往上一撬。

地板松动了。

一声低沉的摩擦声——边缘翘起了一条缝隙。我把手指伸进缝隙里,抓住地板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地板打开了。

下面不是土。是一道铸铁的楼梯。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扶手是一根铁管,表面锈迹斑斑,但结构看起来仍然坚固。楼梯向下延伸了大约三米多——然后折了一个九十度的弯,消失在黑暗中。

一股气流从下面涌上来——比地下室的空气更冷,更干。

我把手机夹在腋下,用嘴咬着手电筒,踩上第一级台阶。

铸铁楼梯在我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但很稳。

一级。两级。三步。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林鹿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在我头顶的楼梯上回响。转弯。第三级台阶走完之后,面前是一条短的通道。高度只够弯腰通过。尽头是一扇门。

铁门。

和照片里那扇门一模一样。灰黑色的铸铁表面,门板厚实,门中央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那个观察窗的玻璃是磨砂的,看不到里面。门框嵌入水泥墙体,墙面抹得平整,涂着白色的涂料。白色涂料在门框四周刷得特别整齐——像是刻意把铁门周围的白墙维护得干干净净。

门锁的位置——是一个钥匙孔。十字形的。和我口袋里的那枚钥匙完全匹配。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铸铁钥匙。钥匙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严丝合缝。

我转动钥匙——刚开始有些涩,像是锁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牙齿和弹子之间的间隙被时间填满了。我加了一点力。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然后铁门——向内弹开了一道缝隙。

门的合页没有声音——不是那种老旧生锈的铁门应该发出的尖叫。非常安静。像一台保养精良的机器在完成一次指令之后自动解锁。

门缝里渗出一线光。

不是白光。是暖黄的光。像是有人在门内侧点了一盏灯。

我握着钥匙,没有拔出来。我用左手的掌心抵住铁门的表面。铸铁的温度比空气更低——一种因为厚度而产生的沉着凉意。我推开门。

铁门全开之后,门后的空间展现在我眼前。

一个房间。

白色的。墙面的白漆很新——不是刚刷过的味道,但也没有老化泛黄的痕迹。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干净得不像一个在地下深层待了几十年的空间。

房间大约十五平方米。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金属的,银色椅腿,黑色的坐垫。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真人。

是一个一比一的硅胶人偶。

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外套。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孔——

是我。

和沈兰给我看的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的面孔。二十年后江屿的样貌。硅胶工艺做得极其精细——皮肤的纹理、额角的碎发、嘴唇的干燥程度,全部和真人没有区别。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和我共享同一张脸的硅胶人偶。它的目光是平视的——直视着门的方向。像是已经这样坐了很久。在这个地下十五平方米的空间里,等待着有人打开这扇门,然后坐到它面前的那个位置上。

在它的膝盖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张对折的纸。白色。A4大小。和我在电线杆下方找到那张纸条的纸质完全一样。

我走过去。脚步声在地砖上回响。我弯腰拿起那张纸。

翻开。

纸面上只写了三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