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铁门里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水塔路上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铺开,倒映出两侧居民楼模糊的轮廓。46号楼的楼道口空无一人。铁门在我身后重新合拢——滑轨无声地复位,三孔锁芯内的钥匙自动弹出,发出三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把铸铁钥匙和03号铜扣重新装进口袋。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系统消息。我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没有规则刷新。只有一条提示:
「编辑权限——已授予。当前状态:未启用。协议层入口坐标已同步至系统底层记录。」
不是00说的——是系统本身发来的确认通知。00是通过系统的协议层调用权限在我的听觉神经里产生信号的,但它没有修改系统的通知机制。编辑权限授予这件事——是系统自己的行为。
我站在46号楼门口。林鹿跟在我身后两步的位置。
“你还打算告诉我吗?”她问。
“告诉你什么?”
“你在那个圆形大厅里听到了什么。”
00要求我保密的要求仅限于管理员回信的内容。关于编辑权限本身——系统已经公开授予了。关于回信坐标——我知道的那个地址。我可以告诉她我去哪,但我不能告诉她我要在那里找什么。
“我要去一趟中心广场。”
“现在?”
“现在。”
林鹿没有多问。她只是掏出了手机,打开地图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中心广场离这里大概三公里。步行要四十分钟左右。”
“打车更快。”
“打车会留下行程记录。”
她说得对。我做的每一件事——从我下楼买水到我进入地下三层——可能都被某个人记录在某个系统里。如果管理员在2067年回信留下的那枚钥匙是一个不允许让系统记录的位置——那从这一刻起,我就不能再让自己的轨迹出现在任何可查询的路径里。
“走过去。”
我和林鹿沿着水塔路往南走了十五分钟,在第一个路口右转,进入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巷子的尽头通向临城的老护城河——河堤上的路灯间距极远,中间有大段大段的黑暗区域。
河水在夜里是黑色的。没有月光,河面上看不到任何倒影。只有远处城区灯火映照在天际线上的一层薄薄的橘色光晕。河堤上没有人。这个时间点——晚上十点以后——不会有任何人在这条河堤上散步。
我们沿着护城河堤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穿过一座小石桥之后,路面重新变宽——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临城中心广场到了。
广场比我想象中大。中央的喷泉在夜间没有运行——水池里的水静止着,像一面深色的镜子,反射着周围路灯的光。广场周围种着一圈修剪整齐的冬青,水泥长椅上有几对情侣在坐着聊天——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我走到喷泉池边缘。水池是圆形的,直径大约十米。池壁大约半米高,用灰白色的石材砌成,内侧贴着一圈深蓝色的马赛克瓷砖。水面很平静——只有极细微的波纹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我蹲下来,把手探进水池里。水是凉的——比气温略低几度,但没有异常的寒冷。我开始沿着喷泉池的边缘走,用手掌贴着池壁内侧,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去——寻找某处温度不同的区域、或者表面材质发生变化的节点。
一圈走完,什么都没有。第二圈——我放慢了速度,把伸手的深度调整到水下约一手掌的位置。在西北方向的池壁内侧——我的手指摸到了一处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瓷砖。是一块嵌在池壁内的金属板。大约十厘米见方,表面非常光滑,和周围的马赛克齐平。如果只是用眼睛看——在夜里几乎不可能发现它。只有用手触摸,才能感觉到瓷砖和金属之间极其细微的温差。
我用手把那块金属板表面附着的水擦干,露出暗灰色的面板。面板中央——没有任何标记、按钮或旋钮。只有一个等边三角形的浅凹痕。
像是某种钥匙的形状。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三角形的凹痕——然后我明白了为什么三把钥匙都是不同的形状。铸铁钥匙是十字形。信息碎片是无形的。03号钥匙扣是圆形的。而管理员回信里提到的那枚“钥匙”——如果它是一枚钥匙——它应该有一个三角形的截面。
我没有三角形钥匙。但我有一枚03号铜扣——它表面的包浆,和我在河堤上走过的那座小石桥的石阶表面高度相似。铜扣在口袋里和铸铁钥匙碰撞了无数次——它的边缘已经被磨出了一个小平面。
那个平面刚好和三凹痕的一个角吻合。
我掏出03号铜扣,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把钥匙扣的一个角对准金属板上的三角形凹痕的一个角——按了下去。
铜扣嵌入凹痕的深度——不到两毫米。没有完全吻合。但就在两毫米的接触面上,我感觉到金属板内部传来一次极其轻微的振动——像是一根弹簧被释放了。
然后金属板向上弹开了大约半厘米。
面板下面的空间——不是空的。里面躺着一个极小的、用防水的透明塑料袋密封着的东西。我把它夹出来——隔着塑料袋的透明膜,能看到里面的内容是一张叠好的白色纸条。
我用指甲挑开塑料袋的封口,抽出纸条,在路灯的微光下展开。
纸条上的字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稳,笔画均匀,没有犹豫的痕迹。不是手写体——是一种字体,像是从某些印刷物上剪下来拼贴而成的:
「你站在这里读这行字的这一刻——说明你已经走完了协议层的第一阶段。管理员在2067年回信时留下的,不是一枚钥匙。是一个加密的坐标。坐标指向临城核心协议层的地面入口。」
纸条的背面——画着一幅简图。一座建筑物的平面轮廓。六边形。标注了一行小字:
「临城市政档案馆——地下二层,B区,档案架第7排。最后一个档案盒的底部。有一枚钥匙。」
临城市政档案馆。在临城东区——距离这里大约五公里。现在已经是晚上,档案馆应该关门了。但纸条上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必须在某日前完成”。
那枚钥匙——在那里等我。
我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防水袋密封,塞进卫衣内袋。然后我用手指把金属板压回原位——和池壁内表面齐平,恢复了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