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房间——和0在告示中说的一样——什么都没有。
除了墙。
房间的四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全部覆盖着同一种内容。
文字。
不是印刷体——不是整齐排列的刻字——是手写的——用不同的工具——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力度——写在白色的墙面上。有些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划纤细——有些是用铅笔——已经模糊了——有些是用指甲或者某个硬物直接在涂料层上刻出来的——露出下面的灰色腻子层。
文字覆盖了每一寸墙面——没有留白——像是写的人在这个房间里待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他把头脑中所有的念头——都用唯一能找到的方式——倾倒在了这四面墙上。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是起点。
大约在齐胸高度的位置——有一行最大的字——字迹比其他文字都大——用了更大的力气——写的人显然是在进入这个房间后——在第一件事上倾注了最多的决心:
「我是在这里醒来的。」
下面紧跟着一行小字——像是写的人在写完第一句话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补充的: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的记忆——停留在2056年3月11日——临城二院急诊室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我在那里坐着——等一个永远不会被叫到的号。后面的部分——不是空白——是——被剪断了——像一卷磁带的中间被刀片划了一下——然后粘回去了——但粘错了位置——前面的内容接不上后面的。」
接下来的墙面——文字的排列开始变得没有规则。有些是日期——有些是只有几个词——有些是半个句子——像是写的人写到一半——失去了继续写的意愿——或者忘记了为什么要写这句话:
「3月12日——窗外的天空没有移动过云层。可能是我记错了。」
「3月14日——声音回来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墙的内部——和房间里用灯管的频率一致的嗡鸣声——之前听不到——现在能听到了。是不是所有的声音一直都在——只是我的耳朵之前没有调到那个频率?」
「3月17日——我又在墙面上看到了那些划痕。不——它们本来就存在——只是我今天才注意到——在我醒来的第一天——它们就在那里了。我醒来的墙壁——是被人用过的。」
「那面墙上的指痕——不是我的。」
我停住了。
陆汶在那面墙上的指痕。我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留下的。但按照0的留言——在她之前——已经有人在那面墙的内侧——留下了和她的指痕位置几乎完全重合的压痕。
我不在灰色空间里。但我在这个房间里——站在0曾经站立的位置上——看到了他用文字描述了同一面墙——在系统建成之前——就已经有人触碰过它。
我继续阅读。
左手边的墙面——文字的密度开始降低——间距增大——像是写的人进入了一种更从容的——或者更疲惫的状态——不再着急把一切写下来:
「我发现了规律——在这个房间里——我是有退出权限的。每隔一段时间——门会自己解锁。通常是在我连续写下超过七行字之后。但我从来没有出去过。不是打不开门——是我不想。我发现当我握到门的推杆时——那个触感——会让我想起那把椅子——蓝色塑料椅——在急诊室走廊里。我站起来——又坐下了。什么时候想走——什么时候就能走。但每次我站起来——都会想起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感觉。然后就又坐下了。就这样——过了很多天。」
「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不再数天数了。天数不是衡量这里的时间跨度的正确单位。这里的时间——是用‘我想过要走出去多少次’来衡量的。到目前为止——我站起来过四十七次——又坐下了四十七次。」
「第四十八次。我站起来的时候——门开着。」
「我没有坐下。」
靠右侧的墙壁——文字的风格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连续的叙述——变成了一行行像是代码注释一样的短句——用铅笔写的——笔迹更小了——像是写的人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系统完成了第一轮自检。我看到了它的名字——临城。在门开着的那个瞬间——我的意识被投射到了某个更高的视野上——我看到了这座城市的结构——像一张正在被铺设的电路板——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楼——每一个路灯——都对应着一个协议层中的处理节点。这不是一座城——这是一个容器——只是形状被做成了城市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