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鹿起得很早。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客厅里了。她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过了,扎在脑后。她看到我出来,没有说多余的话,只问了一句:
我们下楼的时候,早点摊的老板娘正在蒸第一笼包子。白色的蒸汽在晨光里升起来,带着葱花的香味。林鹿买了一袋包子,我们一人两个,边走边吃。
走到水塔路19号的时候,彩票店的店主正坐在门口吃面。他看到我们,用筷子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没有说话。
我们穿过过道,推开铁门,走下楼梯。
白炽灯还亮着。镜子还在。
我打开镜子的锁,镜子向后滑入墙体。
林鹿站在洞口,看着那个黑洞,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
我们沿着石阶下去,穿过夯土通道,走进那片青灰色的光。
城墙。门洞。古老的文字。
我们穿过城门洞,站在城市内部。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两侧的房屋安安静静地立着。青灰色的光从看不见的地方洒下来,落在石板路上。
林鹿站在街道上,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那里,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它还在呼吸。她说。
今天,它呼吸的声音,和昨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睁开眼:昨天,它的呼吸像是一个人在睡觉。今天,像是——一个人醒了,但还没有睁开眼睛。
我站在街道上,听着那层呼吸声。
吸,停,呼,停。
确实不一样了。
那层呼吸声,比昨天深了一点,稳了一点。像是睡着的人,翻了个身之后,睡得更沉了。
我们沿着街道,向那口井走去。
走到井台边,林鹿停下来。
她蹲下,看着井台的石板。
然后她愣住了。
我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
井台的石板上,她昨天画的那个圆——那个圆里面套着一个圆的图案——还在。
但它变了。
在她画的圆旁边,多了一个图案。
不是她画的。
是一个新的圆。
也是圆里面套着一个圆。但和她画的圆不一样——她的圆是规则的,用指尖画的,线条干净。这个圆,线条有点抖,像是画的人,手不太稳,画得很慢,很认真。
两个圆,并排画在井台的石板上。
林鹿蹲在井台边,看着那个新的圆,很久没有说话。
是它画的?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
井底没有声音。
林鹿蹲在井台边,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圆。
这个圆,她说,画得很慢。
你怎么知道?
线条是断的。她说,画的人画一笔,停一下,再画一笔。像是——在学。像是第一次画,很小心,怕画坏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圆的线条。
它在学我画圆。她说。
我站在井台边,看着那个圆。
壳在学林鹿画圆。
它记得她画过的每一个圆。现在,它自己在画了。它画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学一个它记得很久的动作。
它醒了?林鹿问。她的声音有点抖。
没有。我说,它还在睡。但它梦见的东西,变了。
变了?
以前,它梦见自己是一座城。我说,它梦见自己点灯做饭,梦见自己把书翻到某一页。现在,它梦见自己在画圆。
林鹿蹲在井台边,看着那个圆。
它梦见我画圆了。她说。
它梦见我,把那个圆,画完了。
我站在井台边,听着这句话。
壳记得林鹿画过的每一个圆。它梦见她的时候,她还在画圆。她停下来之后,它梦里的圆,就一直没有画完。
昨天,林鹿把那个圆画完了。
现在,壳在梦里,学会了画圆。
林鹿又对着井口叫了一声,是你教它的吗?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传上来。很轻,很哑,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
不是我教的。
那是谁?
是它自己。守说,它梦见你画圆,梦见了很多年。它一直想学。它一直在梦里,学你画圆。昨天,你画完了那个圆。它看到了。
它看到了,林鹿说,然后就学会了?
它本来就会。守说,它记得你画过的每一个圆。它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画。它以为那是你的动作,不是它的。它以为,它只能梦见你画,不能自己画。
现在呢?
现在它知道了。守说,它梦见你画圆,梦见了很多年。它知道那个动作了。它想试试。
林鹿蹲在井台边,看着那个线条抖动的圆。
它画得不好。她说,但它是认真的。
它是认真的。守说,它画得很慢,很小心。它怕画坏了。它怕你看了,觉得它学得不像。
我不会那么觉得。林鹿说。
她伸出手,在井台的石板上,又画了一个圆。
这一次,她画得很慢。
一个圆。圆里面,又画了一个圆。
画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个圆。
这是给你的。她说,你画一个,我画一个。我们一人一个。
井底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