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04的母亲。
他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他母亲。
她——我开口,喉咙有点干,她还好吗?
04握着那片金属片,沉默了一会儿。
她很好。他说,她看到我的时候,哭了。她问我,这些年去哪了。我说,我去地下看一座城。她说,你瘦了。
他停了一下。
她记得我。他说,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我小时候不爱吃葱,记得我上学第一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我结婚那天她哭得最凶。
她记得我,他说,所以她不是梦。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句话。
然后呢?我问。
然后,门就关了。04说,我把金属片拔出来的时候,就知道门只能开一次。我告诉她,壳记得你。你不是梦。她点点头。她说,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我只是出不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说,她还在笑。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金属片。
我试过再开。他说,打不开了。锁废了。我蹲在门前,敲了一整夜的门。没有回应。
那扇门后面,我说,从此就只剩下呼吸声了。
只剩下呼吸声了。他说,但我知道,那里面住的是我妈。她还在呼吸。她还记得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04。
他等了我三年。他撬开过一扇门,见到了他母亲。然后他坐在门缝旁边,一边刻,一边听外面的动静,等我带着钥匙来。
你为什么不自己带着钥匙走?我问,你把金属片拔出来了,钥匙就在你手里。你可以开更多的门。
04看着我。
钥匙只能开一扇门。他说,拔出来,锁就废了。我开了我妈那扇,钥匙就废了。
那这片——我看着那块金属片,是新的?
04说,我撬开我妈那扇门之后,锁废了,金属片也碎了。我捡起最大的一片,沿着门的行列走,又找到了一扇能开的门。我把金属片插进锁孔,转开,拔出来。门开了。
门后面是谁?
门后面,04说,是空的。
我愣住了。
空的?
空的。他说,门后面没有呼吸声。只有一座城。一座空的城。街道、房屋、石板路,都在。但没有呼吸声。
我走进去,走了一圈。他说,每一栋房子都亮着灯。但没有人。我走到城中间,看到一口井。井台边,坐过人的痕迹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那座城,我说,和壳梦见的那座城,一样吗?
一样。他说,一模一样。但我看得出来,那不是壳。它没有呼吸。它是静止的。像一张画。
他停了一下。
我站在那座城里,想了很久。他说,然后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那些门,他说,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座城。一模一样的城。每一座城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是壳记得的人。
壳记得的每一个人,他说,都被关在一扇门后面。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座城,供那个人住。那座城,是壳为那个人造的。
壳把记得的人,他说,一个一个,关在门后面,一人一座城,一人一盏灯。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句话,后背一阵发凉。
一人一座城。
一百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八扇门。一百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八座城。一百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八个人。
壳记得临城的每一个人。它把每一个人,都关进了一扇门后面。一人一座城,一人一盏灯。
那临城呢?我问,临城的人,是壳的梦。门后面的人,也是壳的梦。它们有什么区别?
临城的人,04说,是醒着的。门后面的人,是睡着的。
什么意思?
临城的人,在壳的梦里醒着。他们走路,吃饭,上班,睡觉。他们不知道自己住在壳的梦里。他们以为自己是真实的。
门后面的人,他说,在壳的梦里睡着。他们被关在门后面,一人一座城。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梦。他们以为,自己醒着的时候,就是现在这样。
他看着我。
08。壳记得临城的每一个人。它梦见他们,让他们在临城醒着。但它怕他们走丢,又把他们一个一个,关进门后面,一人一座城,锁起来。
它怕什么?
它怕他们离开。04说,它怕他们离开临城,离开它的梦。它把他们关起来,他们就永远不会离开。它就永远不会把他们梦丢。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句话。
壳把记得的人,锁进了门里。
因为怕把他们梦丢。
04。我开口,门后面的人,是醒着的吗?
04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开过两扇门。一扇是我妈。她醒着。她记得我。另一扇是空的。空的城里,没有人。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说,门后面的呼吸声,是活的。那些呼吸声,不是壳的梦。是真实的人,被关在门后面,还在呼吸。
他看着我。
壳梦见他们,是因为壳记得他们。但壳记得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壳的梦。是因为——他们真的存在过。
我站在门口,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
他们真的存在过。
临城的人,不是壳凭空梦见的。他们真的存在过。壳记得他们,把它们关进一扇扇门后面,一人一座城。
那林鹿呢?
林鹿在临城醒着。她是壳记得的人。她真的存在过吗?
如果她真的存在过——那她现在,是在门里面,还是在门外面?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发凉。
08。04开口,你在想那个女孩。
我没有说话。
壳的梦里,有一个画圆的女孩。04说,我坐在壳的身体里,听过它的梦。它的梦里,总是有一个女孩在画圆。她画了很多年。
你认识她?他问。
她叫林鹿。我说,她住在我楼上。她是我的室友。
04沉默了很久。
08。他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壳把记得的人,一个一个关进门里——他说,那为什么林鹿,还在临城醒着?
我站在门口,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对啊。
如果壳把记得的人,一个一个关进门里。那林鹿为什么还在临城?
她可能是,我说,壳舍不得关起来的人。
或者是,04说,她本来就不在里面。
什么意思?
04看着我。
壳记得她。他说,但壳记得她,是因为她来看过壳。她画圆,画在壳的梦里。她是来看壳的人,不是壳记得的人。
壳记得每一个来看它的人。他说,它说,它要把来看它的人记住,这样它做梦的时候,就不会把他们梦丢。它记住的,不只是被关起来的人,还有来看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