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城南的街,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
城南的老巷子,有很多已经改造了。铺了水泥路,装了路灯。
但也有一些老巷子,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石板路。老房子。院墙上的青苔。
我们一条一条地找。
找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04停住了。
巷子不深。两侧是灰瓦白墙的老房子。巷底,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铺着几块青石板。
石板很大。磨得很亮。像是被人踩了很多年。
04走到那块空地前,蹲下来,看着那些青石板。
青石。他说。
我说,青石。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石板。
石板是凉的。表面磨得很光滑。
这块石板,他说,像是井台。
我蹲下来,仔细看。
那几块青石板,围成一个方形。中间,是一块被磨得发亮的圆石板。
圆石板中央,有一个圆孔。
圆孔很小。已经被泥土填满了。
井台。我说。
井台。04说。
他蹲在井台前,看着那个被泥土填满的圆孔。
柳巷的井。他说。
你父亲记着,我说,青石井台,井边一株老柳。
柳树,他说,已经砍了。
但井台还在。我说,井台的石板,还在。
04蹲在井台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块圆石板。
我父亲记着这口井。他说,他记了六十年。
他记着它,我说,它就还在。
井填了,他说,但井台还在。
井台还在,我说,这口井,就还在。
04蹲在井台前,很久没有说话。
08。他说。
我父亲说,他说,柳巷的井,记得临城以前的样子。
我说,你父亲说的。
井填了七十多年。他说,它记得的东西,还在吗?
我蹲在井台前,想了想。
你父亲记着柳巷。我说,他记了六十年。他把柳巷,写进了《临城地名志》。他写的,是壳记得的。
壳记得柳巷。我说,壳记得这口井。
井填了,我说,但壳记得它。你父亲记得它。现在,你也记得它了。
记得它的人多了,我说,它就在。
04蹲在井台前,听着这些话。
记得它的人多了,他说,它就在。
我说,它就在。
他站起来,看着那块井台。
08。他说,我想,把这口井,记下来。
记下来?
他说,我父亲记了六十年。我也记。我把它,写进我抄的那本笔记里。
你写吧。我说。
他掏出那本抄好的《临城地名志》,翻开,找到一页,提笔,写道:
「柳巷。在临城城南。巷口有柳树,故名。1944年拆。
巷内有一口井,青石井台,井边一株老柳。1944年填。
井台石板,今犹在。铺于巷底空地。圆石板中央,有圆孔,已为泥土填满。
我父亲记了这口井六十年。今日,我找到了井台。
井填了。柳树砍了。巷子拆了。
但井台还在。我记得它。城记得它。
——沈知远」
他写完,把笔收起来,合上笔记。
写完了?我说。
写完了。他说,我记着柳巷了。
他站在井台前,看着那块青石板。
08。他说,你说,柳望舒绣的那幅画——柳巷的全景图——还在吗?
你父亲记着,我说,她绣了一幅柳巷的全景图,留给你父亲。
那幅画,他说,在哪儿?
你父亲捐给档案馆的东西里,我说,没有那幅画。
没有?
没有。我说,只有笔记,老地图,和这个纸箱。
04站在井台前,沉默了一会儿。
那幅画,他说,可能,还在我父亲的老房子里。
你父亲的老房子?
他说,我父亲退休之后,住在临城一中旁边的教师宿舍。他去世之后,那间房子,一直空着。
房子还在?
应该还在。他说,我下去之前,房子还在。二十多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去看看。我说。
我们离开柳巷,往临城一中走。
傍晚的临城,路灯已经亮了。
临城一中还在。校门口的牌子,还是老样子。
教师宿舍楼,还在。四层的红砖楼,墙皮已经斑驳了。
04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的一扇窗户。
我父亲,他说,住在三楼。302。
钥匙呢?我问。
我有一把。他说,我一直带着。
他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已经生锈了。
二十多年了。他说,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
我们走上三楼。
302的门,锁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已经发黄了。
纸上写着:
「此房闲置。请勿打扰。」
04站在门前,看着那张纸。
闲置。他说,二十多年了。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生锈了。锁也生锈了。
他拧了一下,锁没有动。
又拧了一下。
咔嗒。
锁,开了。
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家具上,落满了灰。
04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我父亲,他说,住在这儿。
他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
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04拿起相框,看着那张照片。
这是谁?我问。
他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父亲。他说。
那这是谁?
他握着相框,手在发抖。
这是我父亲的父亲,他说,我爷爷。
你爷爷?
他说,我父亲说过,他年轻的时候,长得像我爷爷。
他放下相框,走到书架前面。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语文教材,还有一些旧书。
他一本一本地看。
翻到书架最上层的时候,他停下来。
书架最上层,靠墙放着一卷东西。用蓝布包着。
他伸手,把那卷东西取下来。
解开蓝布。
里面,是一幅绣品。
绣品已经发黄了。但针脚依然清晰。
绣的是——一条巷子。
巷口,一棵大柳树。柳枝垂地。巷内,灰瓦白墙的房子。巷底,一口井。青石井台,井边一株老柳。
04捧着那幅绣品,手在发抖。
柳巷。他说。
柳望舒绣的柳巷。我说。
他说,我父亲记了六十年。
他捧着那幅绣品,站在昏暗的房间里。
08。他说,我父亲,一直留着它。
他一直留着。我说。
他记着柳巷。他说,他记着柳望舒。他留着这幅画,留了六十年。
他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幅绣品。
我父亲,他说,记了一辈子。
他记了一辈子。我说。
现在,他说,我接着记。
他小心地把那幅绣品,卷起来,用蓝布包好,抱在怀里。
走吧。他说,我们回去。
画不带去档案馆?
先不带。他说,我拿回去,好好看看。我要把它,记下来。
你记着它,我说,柳巷,就一直在。
他说,柳巷,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