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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柳巷的井

我们沿着城南的街,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

城南的老巷子,有很多已经改造了。铺了水泥路,装了路灯。

但也有一些老巷子,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石板路。老房子。院墙上的青苔。

我们一条一条地找。

找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04停住了。

巷子不深。两侧是灰瓦白墙的老房子。巷底,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铺着几块青石板。

石板很大。磨得很亮。像是被人踩了很多年。

04走到那块空地前,蹲下来,看着那些青石板。

青石。他说。

我说,青石。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石板。

石板是凉的。表面磨得很光滑。

这块石板,他说,像是井台。

我蹲下来,仔细看。

那几块青石板,围成一个方形。中间,是一块被磨得发亮的圆石板。

圆石板中央,有一个圆孔。

圆孔很小。已经被泥土填满了。

井台。我说。

井台。04说。

他蹲在井台前,看着那个被泥土填满的圆孔。

柳巷的井。他说。

你父亲记着,我说,青石井台,井边一株老柳。

柳树,他说,已经砍了。

但井台还在。我说,井台的石板,还在。

04蹲在井台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块圆石板。

我父亲记着这口井。他说,他记了六十年。

他记着它,我说,它就还在。

井填了,他说,但井台还在。

井台还在,我说,这口井,就还在。

04蹲在井台前,很久没有说话。

08。他说。

我父亲说,他说,柳巷的井,记得临城以前的样子。

我说,你父亲说的。

井填了七十多年。他说,它记得的东西,还在吗?

我蹲在井台前,想了想。

你父亲记着柳巷。我说,他记了六十年。他把柳巷,写进了《临城地名志》。他写的,是壳记得的。

壳记得柳巷。我说,壳记得这口井。

井填了,我说,但壳记得它。你父亲记得它。现在,你也记得它了。

记得它的人多了,我说,它就在。

04蹲在井台前,听着这些话。

记得它的人多了,他说,它就在。

我说,它就在。

他站起来,看着那块井台。

08。他说,我想,把这口井,记下来。

记下来?

他说,我父亲记了六十年。我也记。我把它,写进我抄的那本笔记里。

你写吧。我说。

他掏出那本抄好的《临城地名志》,翻开,找到一页,提笔,写道:

「柳巷。在临城城南。巷口有柳树,故名。1944年拆。

巷内有一口井,青石井台,井边一株老柳。1944年填。

井台石板,今犹在。铺于巷底空地。圆石板中央,有圆孔,已为泥土填满。

我父亲记了这口井六十年。今日,我找到了井台。

井填了。柳树砍了。巷子拆了。

但井台还在。我记得它。城记得它。

——沈知远」

他写完,把笔收起来,合上笔记。

写完了?我说。

写完了。他说,我记着柳巷了。

他站在井台前,看着那块青石板。

08。他说,你说,柳望舒绣的那幅画——柳巷的全景图——还在吗?

你父亲记着,我说,她绣了一幅柳巷的全景图,留给你父亲。

那幅画,他说,在哪儿?

你父亲捐给档案馆的东西里,我说,没有那幅画。

没有?

没有。我说,只有笔记,老地图,和这个纸箱。

04站在井台前,沉默了一会儿。

那幅画,他说,可能,还在我父亲的老房子里。

你父亲的老房子?

他说,我父亲退休之后,住在临城一中旁边的教师宿舍。他去世之后,那间房子,一直空着。

房子还在?

应该还在。他说,我下去之前,房子还在。二十多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去看看。我说。

我们离开柳巷,往临城一中走。

傍晚的临城,路灯已经亮了。

临城一中还在。校门口的牌子,还是老样子。

教师宿舍楼,还在。四层的红砖楼,墙皮已经斑驳了。

04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的一扇窗户。

我父亲,他说,住在三楼。302。

钥匙呢?我问。

我有一把。他说,我一直带着。

他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已经生锈了。

二十多年了。他说,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

我们走上三楼。

302的门,锁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已经发黄了。

纸上写着:

「此房闲置。请勿打扰。」

04站在门前,看着那张纸。

闲置。他说,二十多年了。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生锈了。锁也生锈了。

他拧了一下,锁没有动。

又拧了一下。

咔嗒。

锁,开了。

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家具上,落满了灰。

04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我父亲,他说,住在这儿。

他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

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04拿起相框,看着那张照片。

这是谁?我问。

他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父亲。他说。

那这是谁?

他握着相框,手在发抖。

这是我父亲的父亲,他说,我爷爷。

你爷爷?

他说,我父亲说过,他年轻的时候,长得像我爷爷。

他放下相框,走到书架前面。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语文教材,还有一些旧书。

他一本一本地看。

翻到书架最上层的时候,他停下来。

书架最上层,靠墙放着一卷东西。用蓝布包着。

他伸手,把那卷东西取下来。

解开蓝布。

里面,是一幅绣品。

绣品已经发黄了。但针脚依然清晰。

绣的是——一条巷子。

巷口,一棵大柳树。柳枝垂地。巷内,灰瓦白墙的房子。巷底,一口井。青石井台,井边一株老柳。

04捧着那幅绣品,手在发抖。

柳巷。他说。

柳望舒绣的柳巷。我说。

他说,我父亲记了六十年。

他捧着那幅绣品,站在昏暗的房间里。

08。他说,我父亲,一直留着它。

他一直留着。我说。

他记着柳巷。他说,他记着柳望舒。他留着这幅画,留了六十年。

他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幅绣品。

我父亲,他说,记了一辈子。

他记了一辈子。我说。

现在,他说,我接着记。

他小心地把那幅绣品,卷起来,用蓝布包好,抱在怀里。

走吧。他说,我们回去。

画不带去档案馆?

先不带。他说,我拿回去,好好看看。我要把它,记下来。

你记着它,我说,柳巷,就一直在。

他说,柳巷,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