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
04捧着那件衣服,手在发抖。
她的衣服。他说。
柳望舒的衣服。我说。
我父亲,留着她的衣服。他说,留了一辈子。
他捧着那件衣服,很久没有说话。
皮箱里,除了衣服,还有一沓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用红绳扎着。
04解开红绳,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
「鹤年兄 亲启」
她给我父亲写的信。他说。
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上的字,娟秀工整:
「鹤年兄:
见字如面。
我已安抵上海。一路平安,勿念。
上海的弄堂很深。我住的地方,巷口也有一棵柳树。但不如临城的柳巷。
我时常想起柳巷。想起巷口的柳树,想起巷底的井。
想起你。
望舒
1949年10月」
04拿着那封信,读了很久。
她到了上海,他说,巷口也有一棵柳树。
她想念柳巷。我说。
她想起你父亲。林鹿轻声说。
04没有接话。他拿起第二封信。
「鹤年兄:
见字如面。
周家在上海,做纺织生意。文翰在厂里做事。日子还算安稳。
我绣了一幅新的柳巷。比1943年那幅,大一些。
我把它挂在墙上。每天看看,就好像,还在临城。
望舒
1950年3月」
第三封信:
「鹤年兄:
见字如面。
我有了身孕。文翰很高兴。
我想,等孩子长大了,我要带他回临城,看看柳巷。
看看巷口的柳树,看看巷底的井。
望舒
1951年5月」
04一封一封地读。
信不多。一共七封。
最后一封,是1955年写的:
「鹤年兄:
见字如面。
孩子已经四岁了。会跑了。
我常跟他说,临城有个柳巷。柳巷有棵大柳树。柳巷有口井。
他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我说,等有空了,就回去。
鹤年兄,柳巷,还好吗?
望舒
1955年9月」
04读完最后一封信,很久没有说话。
七封信。他说,1955年之后,没有信了。
为什么没有信了?林鹿问。
可能,我说,他们断了联系。
也可能,04说,她出了什么事。
他握着那沓信,站在昏暗的房间里。
08。他说,我想去上海。
去上海?
他说,我想去找她。我想问问她,柳巷是什么样。我想告诉她,我父亲记了她一辈子。
她可能,我说,已经不在了。
可能。他说,但我想去找找看。
你一个人去?
他说,我坐火车去。一天一夜。
你找得到她吗?我问,上海那么大。
他握着那沓信,想了想。
我父亲记着柳巷,他说,记了六十年。我父亲留着她的衣服,留着她的信,留了六十年。
她绣的柳巷,他说,还在。她写的信,还在。
她记得柳巷。我说,她记得你父亲。
他说,她记得我父亲。我父亲也记得她。
他们记得的东西,他说,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我说,找得到。
他说,真的东西,找得到。
他小心地把那些信,放回皮箱里。把那件绣着的衣服,叠好,放回去。
我明天,他说,去上海。
明天?
他说,早点去,早点找。
你一个人去,我说,我不放心。
你还有很多人要找。他说,临城,还需要你。
那我陪你到火车站。我说。
他说,你送我到火车站。
那天晚上,04把那幅绣品,小心地卷好,用蓝布包好。
我带着它去。他说,见到她,给她看。
我说,她会认得的。
他抱着那幅绣品,坐在客厅里。
08。他说。
你说,他说,她1943年绣这幅画的时候,是秋天。
是秋天。我说。
她绣完,把画留给我父亲,就走了。他说,她去重庆。她走的时候,说,鹤年,你记着柳巷。柳巷,就一直在。
你父亲记了六十年。我说。
我父亲记了六十年。他说,现在,我也记着柳巷了。
我拿着这幅画去上海,他说,找到她,给她看。
她会说,我说,这画,还在啊。
她会说,04说,这画,还在啊。
他抱着那幅绣品,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第二天一早,我送04去火车站。
他背着那个旧皮箱,怀里抱着那幅绣品。
08。他说,我走了。
他说,路上小心。
我找到她,他说,就回来。
你找到她,我说,告诉她,柳巷的井台,还在。青石板,还在。柳树砍了,但井台还在。
我记得它。04说,城记得它。
他说,城记得它。
他转身,走进检票口。
04!我喊。
他停下来,回头。
你父亲记了一辈子柳巷。我说,你替他把没记完的,记下去。
他站在检票口,看着我。
他说,我替他把没记完的,记下去。
他转过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那趟开往上海的火车,缓缓驶出站台。
柳望舒。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1918年生人。1943年离开临城。1949年去了上海。
如果她还活着,我说,她今年,107岁了。
她记得柳巷吗?
我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远去的火车。
她记得的。我说,她绣了柳巷。她记得柳巷。
真的东西,我说,找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