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年。他说,我爷爷,叫沈鹤年。我父亲,也叫沈鹤年。
沈家,两代人都叫沈鹤年?
他说,我父亲说,这是他奶奶起的。他奶奶说,他父亲走了,家里得有人,接着叫这个名字。
接着叫这个名字?
他说,我奶奶说,他父亲记了一辈子临城。他走了,没人接着记了。她给他起名叫沈鹤年,让他接着记。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这些话。
沈家,两代沈鹤年。
爷爷沈鹤年,1943年去世。他记了一辈子《临城地名志》。
父亲沈鹤年,1939年出生。他接着记。记了一辈子。
04。我说,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我父亲说,04说,我爷爷,是临城学堂的先生。教国文。
临城学堂的先生?我说。
他说,我父亲说,我爷爷,在临城学堂教了一辈子国文。
柳望舒的父亲,我说,柳文渊,也是临城学堂的先生。
他说,柳文渊,也是临城学堂的先生。
我站在客厅里,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你爷爷沈鹤年,我说,和柳文渊,是同一个学堂的先生。
他说。
柳文渊,1943年去世。我说,你爷爷,也是1943年去世。
他说。
柳文渊记了一辈子《临城地名志》。我说,你爷爷,也记了一辈子《临城地名志》。
他说。
1943年秋天,我说,一个年轻人,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来到柳巷。他说,他叫沈鹤年。他长得,和柳文渊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接过了《临城地名志》。我说,他接着记。
04。我说,那个人,不是柳文渊。
不是。他说。
那个人,我说,是你爷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04说,我爷爷,1943年就去世了。
但柳望舒说,他说,那个年轻人,长得,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她父亲,他说,柳文渊。
柳文渊,我说,是1943年去世的。
他说。
你爷爷,我说,也是1943年去世的。
他说。
1943年秋天,我说,一个长得像柳文渊的年轻人,接过了《临城地名志》。他叫沈鹤年。
然后,我说,他接着记。记了一辈子。
04。我说,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那个年轻人,我说,可能,就是柳文渊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柳文渊,04说,1943年就去世了。
壳记得的,我说,都是真的。但壳记得的,不一定,都是这一世的。
什么意思?
壳比城老得多。我说,它记得这座城上发生的一切。它记得的,不止是这一世。
04。我说,你父亲,1939年出生。他记了一辈子《临城地名志》。他说,他父亲,我爷爷,也记了一辈子。
你爷爷,我说,1939年之前,在临城学堂教书。他记了一辈子《临城地名志》。
柳文渊,我说,也在临城学堂教书。他也记了一辈子《临城地名志》。
你爷爷,我说,和柳文渊,可能是同一个人。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说话。
08。04说,你是说,我爷爷,是柳文渊?
我不知道。我说,但你爷爷,叫沈鹤年。柳文渊,叫柳文渊。他们,都在临城学堂教书。他们都记了一辈子《临城地名志》。他们都,1943年去世。
两个不同的人,我说,不会这么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08。04说,柳望舒说,她还想见你。
见我?
她说,她说,你也会来的。她说,她等你。
她等我?
他说,她说,她知道你会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
她说,04说,那个在井台边捡名字的人,会来的。
她怎么知道?
她说,04说,她父亲告诉她的。她父亲说,会有人,在井台边,捡起所有的名字。
她父亲,我说,柳文渊?
他说,她父亲说的。
我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
04。我说,你告诉她,我明天去上海。
你来了?
我说,我去看看她。
他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林鹿从房间里出来,看着我。
怎么了?她问。
04找到柳望舒了。我说。
找到了?她说,太好了。
她还活着。我说,107岁。她住在上海。
她说了什么?
我站在客厅里,把电话里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柳文渊。沈鹤年。两代沈鹤年。《临城地名志》。
1943年秋天,一个长得像柳文渊的年轻人,接过了那本书。
江屿。林鹿说,那个年轻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明天,去上海。
你去见她?
我说,她说,她等我。
她等你?
她说,她说,她父亲告诉她的。会有人,在井台边,捡起所有的名字。
那个人,林鹿说,是你。
她说,我说,是我。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江屿。林鹿说。
你说,壳记得的,都是真的。她说,但壳记得的,不一定,都是这一世的。
我说,我是这么想的。
那柳文渊,她说,和沈鹤年——
我不知道。我说,带我去上海,问问他女儿。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路灯下,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柳望舒,我说,107岁了。她等她父亲说的那个人,等了一辈子。
她等到了。林鹿说。
我说,她等到了。
她等的那个人,她说,会告诉她,她父亲记了一辈子的东西,还在。
我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