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个名字。
“这是他写的?”
“对。”
“什么时候拍的?”
“1943年。”
“他拍的?”
“他说,是。”
我仔细看照片。
巷子里没有人。
只有树。
房子。
井。
和一条通往深处的路。
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强的熟悉感。
不是“见过”。
而是……
我知道照片外面是什么。
我知道拍照片的人站在哪里。
甚至知道他身后有什么。
我猛地把照片放下。
老太太看着我。
“你看见了?”
“什么?”
“照片后面。”
“没有。”
“你刚才的眼神不是这么说的。”
老太太轻声问:
“你小时候,是不是去过那口井?”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催我。
过了很久,我才说:
“我不确定。”
“你确定。”
她说。
“你只是忘了。”
我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的书里,有你的名字。”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我的名字?”
“江屿?”
老太太点头。
“江屿。”
“《临城地名志》里有这个名字?”
“不是。”
“是一本附录。”
“什么附录?”
“沈先生后来自己做的。”
“记录那些没有办法解释的人。”
我心里一紧。
“没有办法解释的人?”
“对。”
“他们可能没有出生记录。”
“没有家庭。”
“没有过去。”
“却突然出现在临城。”
我看着老太太。
“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
“您见过几个?”
“我只见过两个。”
“两个?”
“一个是沈先生。”
“另一个……”
她停下来。
看着我。
“是你。”
“我?”
“对。”
“我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记录里?”
“你出生以前。”
我的呼吸停住了。
“什么意思?”
老太太从盒子底部取出最后一张纸。
纸很薄。
已经泛黄。
她没有直接给我。
而是看着我。
“这张纸,是沈先生留下来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问:
“什么?”
她慢慢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
上面的字很潦草。
却能看清。
——
“如果有一个姓江的孩子,在柳树下长大,不要问他从哪里来。”
我盯着这句话。
手开始发抖。
下面还有一行。
——
“他会自己想起来。”
我抬头。
老太太已经闭上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
我转头看向04。
“你知道这件事?”
04站在门口。
脸色很难看。
“我不知道。”
“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
“沈家的其他人呢?”
“不知道。”
我重新看向老太太。
“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以前告诉你,没有用。”
“为什么?”
“你还没有想起来。”
“现在呢?”
“现在你已经开始记了。”
我低头。
“记什么?”
老太太看着我。
“柳巷。”
“还有你自己。”
屋里再次安静。
我看着手里的纸。
突然问:
“1943年的沈鹤年,他最后到底去了哪里?”
老太太摇头。
“不知道。”
“可您说,他一直在临城。”
“对。”
“那他为什么消失?”
“不知道。”
“您有没有想过,他根本不是沈家的人?”
“想过。”
“他甚至可能不是那个时代的人?”
老太太看着我。
“我也想过。”
“那他来自哪里?”
“我不知道。”
“未来?”
她没有回答。
我继续:
“如果他来自未来呢?”
老太太的眼神终于变了。
我自己也被这个猜测吓了一跳。
可一旦这个念头出现。
所有东西突然都能连起来。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一个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里的人。
一个知道未来某些事情的人。
一个能进入壳的人。
一个在1943年出现,却无法在现实档案里找到来历的人。
还有……
我。
2025年的江屿。
2045年死去。
又回到2025年。
如果时间不是一条直线。
如果某些人可以在不同年代之间来回。
那么1943年的沈鹤年……
有没有可能,也来自未来?
老太太没有否认。
她只是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
“有一天,他告诉我。”
“他怀疑自己不是从某个地方来的。”
“而是从某个时间来的。”
我呼吸一滞。
“他告诉您这些?”
“只说过一次。”
“他说,他有时候会记起一些不属于那个时代的东西。”
“什么东西?”
“汽车。”
“飞机。”
“奇怪的灯。”
“还有一种会自己发光的屏幕。”
我看着老太太。
那一刻,我终于确定。
1943年的沈鹤年……
至少,他知道未来。
可老太太下一句话,让我更加无法理解。
“但他说,最奇怪的不是这些。”
“是什么?”
“他说,他记得一个人。”
“谁?”
“一个姓江的人。”
我浑身僵住。
老太太看着我。
“他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那个人一直出现在他的梦里。”
“和柳巷一起。”
“那个人站在井边。”
“每一次梦里。”
“都是同一个位置。”
我问:
“是我?”
老太太没有回答。
我又问:
“他有没有说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说,那个人从来没有转过身。”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只看到背影?”
“对。”
“年轻?”
“他说不知道。”
“老人?”
“不知道。”
“男人?”
“他说,看不清。”
“那他为什么知道姓江?”
老太太看着我。
“因为那个人背后,有三个字。”
“什么字?”
“江——”
她停了一下。
“江屿。”
屋里彻底安静。
我盯着她。
“您确定?”
“确定。”
“1943年?”
“对。”
“沈鹤年梦见过我?”
“他说,是。”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他为什么要叫沈鹤年?”
老太太看着我。
“因为这个名字,他不是自己选的。”
“谁给他的?”
“他不知道。”
“他说自己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两个东西。”
“柳巷。”
“还有这个名字。”
“沈鹤年。”
我看向老太太。
“您父亲的《临城地名志》,到底记录了什么?”
“临城。”
“只有临城?”
“表面上是。”
“表面?”
老太太点头。
“我父亲后来发现,书里的地名有时候会变化。”
“怎么变化?”
“有些地方明明已经拆了。”
“可第二年,书里的记载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有些街道根本没人见过。”
“可书里却写得很详细。”
“甚至连一棵树、一口井的位置都没有错。”
我忽然想起那幅绣品。
“所以他才相信,地名不是人记的?”
“对。”
“而是城市自己在记。”
“人只是把它抄下来。”
我沉默。
老太太说:
“后来沈先生发现。”
“真正的《临城地名志》,不是一本书。”
“书只是一个载体。”
“真正的东西,在地下。”
我抬头。
“壳?”
她点头。
“他说,那东西像城市的记忆。”
“谁能接触它,谁就能知道城市曾经发生过什么。”
“甚至……”
她停顿。
“甚至让已经消失的东西回来。”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柳巷。”
“对。”
“1945年那次,是他做的?”
“不知道。”
“您觉得是?”
“我觉得……”
老太太看向窗外。
“他只是把门打开了。”
“真正让柳巷回来的人,不是他。”
“是谁?”
“城市自己。”
我没有听懂。
她也没有继续解释。
只是说:
“有些东西不是建出来的。”
“是被记起来以后,重新拥有了形状。”
我忽然想起我在井台边看到的那些名字。
它们并不是墨水写上去的。
像是从井里浮出来。
如果壳真的能够记住一座城。
那么它记住的东西,未必只是过去。
它也许记得未来。
甚至……
记得我。
我突然问:
“老太太。”
“嗯?”
“您为什么活到现在?”
她笑了一下。
“你觉得一百零七岁很奇怪?”
“不是。”
“那是什么?”
“您一直在等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父亲为什么会把书交给一个根本不存在来历的人。”
“沈先生为什么会知道柳巷。”
“柳巷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还有……”
她看着我。
“为什么一个姓江的孩子,会出现在沈先生几十年前留下的记录里。”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
“这些问题,我等了六十多年。”
“我一直以为自己等不到。”
“直到04告诉我。”
“他说,有一个叫江屿的人回来了。”
我看向04。
他低着头。
“什么时候告诉您的?”
“几个月前。”
“他怎么知道?”
“因为沈家的记录里,有你。”
我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我出生以后,才被记录。”
“不。”
老太太摇头。
“是你出生以前。”
“具体什么时候?”
“1943年。”
我看着她。
“沈先生第一次见到柳巷的那一年?”
“对。”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如果有一个姓江的孩子,在柳树下长大,不要问他从哪里来。”
这句话突然变得非常可怕。
因为我从小到大。
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自己。
我为什么姓江?
为什么没有父母?
为什么没有出生证明?
为什么福利院里没人知道我从哪里来?
我只是接受了。
因为一个孩子不会怀疑自己的过去。
可现在。
有人告诉我。
我的过去可能早在1943年,就已经被一个死去几十年的男人写下来了。
我站起来。
“我想去临城。”
老太太点头。
“你本来就应该回去。”
04也站起来。
我问:
“回哪里?”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然后说:
“回柳巷。”
……
离开弄堂的时候,雨刚刚停。
夜里的风从巷子里吹过来。
柳树的枝条轻轻晃动。
我站在树下。
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这棵树在看我。
不是我看它。
是它在看我。
我伸手摸了一下树干。
粗糙。
冰冷。
可就在指尖碰到树皮的一瞬间。
一个画面突然从脑子里闪过。
不是2025年。
也不是2045年。
是很久以前。
一个年轻人站在一条巷子口。
他抬头看着柳树。
手里拿着一本书。
身后是一个穿长衫的男人。
男人戴着圆框眼镜。
他回头。
看向我。
我想看清他的脸。
可就在这一瞬间。
画面碎了。
我猛地收回手。
04站在旁边。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没有告诉他。
因为我第一次产生了一个非常荒谬的念头。
也许我见过1943年的沈鹤年。
不是在资料里。
不是在梦里。
而是在我的记忆里。
只是我忘了。
……
回到临城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城南。
晚上十点多。
街上已经很安静。
福利院早就拆了。
那里现在是一片住宅区。
我站在路边。
看着那片完全陌生的建筑。
可我的身体却知道方向。
我沿着一条小路往里面走。
左转。
再右转。
经过一栋楼。
停在一面墙前。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只是觉得应该在这里。
我蹲下来。
手掌贴在地面。
没有任何异常。
我正准备起身。
突然听见下面传来一声轻响。
咚。
像是什么东西。
在地下敲了一下。
我僵住。
又是一声。
咚。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
不是下水道。
不是水管。
是井。
我慢慢站起来。
环顾四周。
没人。
我拿出手机。
手电筒打开。
光照向地面。
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
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黑屏。
重新亮起。
时间没有变化。
只有最下面多了一行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
柳巷。
从地下。
一步。
一步。
慢慢朝我走来。
我站在原地。
没有动。
脚步声停在了正下方。
然后。
一个声音从地底传出来。
很轻。
却清清楚楚。
“江屿。”
我全身的血一下凉了。
这个声音……
我听过。
2045年。
临城市第三人民医院。
十二号手术台。
我死之前。
有人在我耳边说过同样的两个字。
江屿。
然后。
他说:
“记住临城。”
我当时以为那是幻觉。
现在我才知道。
不是。
那个声音不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它可能在1943年,就已经叫过。
甚至更早。
我蹲下来。
把耳朵贴在地面。
地下很安静。
我以为声音已经消失。
可几秒后。
又传来一句。
“你终于回来了。”
那不是梦。
至少不完全是。
我小时候确实来过这里。
在我第一次进入福利院之前。
有人带我走过一条很长的巷子。
那个人一直牵着我的手。
我看不见他的脸。
他戴着圆框眼镜。
他告诉我。
“不要害怕。”
“以后会有人来找你。”
我问他:
“谁?”
他说:
“你自己。”
然后。
他把我带到井边。
让我看井里的门。
门上有一个数字。
08。
我那时候不明白。
所以我忘了。
或者说……
有人让我忘了。
我站起来。
整个人都在发抖。
如果这段记忆是真的。
那么1943年的沈鹤年,可能见过我。
而我小时候,也可能见过他。
可这不可能。
除非……
时间本身,在临城并不是按照我们理解的方式运行。
我看着脚下的土地。
突然明白老太太为什么说:
“你不是在找柳巷。”
“是柳巷在找你。”
因为柳巷从来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藏在了城市记忆的下面。
而我……
也许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里。
我转身。
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我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可几秒后。
住宅区尽头的一盏路灯突然熄灭。
紧接着。
第二盏。
第三盏。
黑暗像水一样向我涌来。
直到最后。
只剩下我面前那棵树。
树下。
不知什么时候。
多了一块青石板。
我走过去。
蹲下。
手电筒照在石板上。
上面刻着几个字。
字迹很旧。
却清晰得不像刚刚刻下。
——
柳巷。
下面还有一行。
——
沈鹤年记。
我的呼吸停住。
我伸手摸向那几个字。
指尖刚碰到石面。
一道极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08。”
我猛地回头。
黑暗里。
没有人。
只有风。
还有柳树。
柳枝缓慢地垂下来。
像一只手。
在指向地下。
我低下头。
石板旁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
露出了一道缝。
缝隙下面。
是黑的。
很深。
像一口井。
而在那片黑暗最深处。
有一点微弱的光。
亮了一下。
又亮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
突然想起了老太太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
“有一天,柳巷还会再找回来。”
我终于明白。
她说的不是一条巷子。
她说的是一段记忆。
也是一个人。
而那个人……
可能一直就是我。
至于1943年的沈鹤年。
我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他究竟是谁?
是一个从未来回来的人?
是壳创造出来的人?
还是……
他本来就是我。
只是从另一个时间里。
以另一个名字。
走进了柳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答案就在那口井下面。
我看着那道缝。
没有退后。
然后。
我听见了门开的声音。
咔哒。
像有人在地下。
替我打开了第二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