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回来的那天,是个下午。
九月的临城,天很高。
街两边的梧桐开始掉叶子,风一吹,黄叶贴着地面往前滚。
那天下午,我在城南帮一个老太太找水缸。
她说,那口水缸是她家的。
很大,青灰色。
缸沿上有一道裂纹。
她记得很清楚。
“从这里裂开的。”
她用手比了一下。
“小时候我每天都从里面舀水。”
她已经记不清水缸是什么时候丢的,只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在家门口。
我们找了三条街。
最后,在一家杂货铺的后院里找到了。
水缸靠着一面旧墙,里面积着半缸雨水,缸口落满了树叶。
老太太走过去。
她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伸出手,沿着缸沿慢慢摸过去。
摸到那道裂纹的时候,她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把脸贴在水缸旁边。
肩膀开始发抖。
她哭得很轻。
我站在院门口,没有过去。
我知道她已经找到了。
不是找到一口水缸。
是找回了自己记忆里的一小块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
“就是它。”
她说。
然后又摸了一遍那道裂纹。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这座城里那些一直没有落地的人。
他们不是没有地方去。
只是没有一样东西,能够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老太太走后,我在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
身后有人叫我。
“08。”
我回头。
04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
他穿着一件灰色旧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
看见我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走过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朝他走过去。
“04。”
他点了点头。
“我回来了。”
“柳望舒呢?”
“还在上海。”
我愣了一下。
“她没回来?”
“没有。”
04说:
“她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
他停了一下。
“但是她让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
我看向他手里的布包。
“还有一句话。”
“什么?”
04说:
“她说,她知道你找到那口井了。”
我没有说话。
“她还说,她一直在等你。”
我问:
“你告诉她我是谁了?”
“告诉了。”
“怎么说的?”
04看着我。
“我说,你就是沈鹤年。”
街上的车从我们旁边经过。
发动机的声音过去以后,四周又安静下来。
我问:
“她什么反应?”
04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哭了。”
他说。
“然后问我,你是不是还记得柳巷。”
“我说记得。”
“她就笑了。”
04抬起头。
“她说,那就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把布包递给我。
“她让我交给你。”
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幅绣品。
展开以后,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柳巷。
巷口那棵柳树,低矮的屋檐,青砖墙,还有巷子尽头那口井。
绣得并不精致。
有些地方的针脚甚至已经有些松了。
但每一处都很认真。
像一个人怕忘记什么,所以花了很多年,把它一点一点留了下来。
我问:
“这是她绣的?”
“嗯。”
“她为什么现在给我?”
04说:
“她父亲去世以后,她一直留着。”
“她说,她父亲一辈子都在讲柳巷。”
“后来柳巷没了,她就把自己记得的样子绣下来。”
04看着绣品。
“她说,既然现在有人把柳巷找回来了,这东西就不该继续留在上海。”
我把绣品收起来。
“走。”
04问:
“去哪儿?”
“城南。”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明白了。
“柳巷?”
我点头。
我们沿着街道往城南走。
谁也没有说话。
走过旧市场,经过水塔,再穿过福利院旁边那条窄路,老柳树就出现在眼前。
它还在那里。
比记忆里更老。
树干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枝条从上面垂下来,挡住了半条路。
树下立着一块新的木牌。
上面写着:
柳巷。
04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
我走到树根旁边。
蹲下来,把泥土一点一点扒开。
很快,那块青石板露了出来。
井口就在下面。
04也蹲下来。
他伸手碰了碰青石板。
“就是这里。”
我说:
“嗯。”
风吹过柳枝。
井底没有声音。
04把绣品拿出来,铺在井台边。
他没有解释。
只是看着绣品上的那条巷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
“她记得很清楚。”
“嗯。”
“我父亲也是。”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父亲以后,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也没有问。
因为我知道他真正想问的事情,并不是柳巷是什么样子。
而是这么多年过去以后,还有没有东西记得他的父亲。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了一阵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呼吸。
吸。
停。
呼。
停。
04抬起头。
我也听见了。
井底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
几秒以后,一个声音传上来。
“沈鹤年。”
04的身体一下僵住。
他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又说:
“你终于来了。”
04低声问:
“你认识我?”
井底沉默片刻。
“我认识你父亲。”
04看着井口。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还好吗?”
我转头看他。
这个问题问出口以后,04自己也像是明白了什么。
井底没有回答。
风从井口吹过。
那声音终于说: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
04低下头。
“他走了。”
“我知道。”
“他走之前,一直在记。”
“我知道。”
04的眼睛红了。
他盯着井口。
“他记了什么?”
这一次,井底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以后,声音才慢慢传来。
“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