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着临城。”
“你记着柳巷。”
“你记着壳。”
“我记着。”
“你记着飘着的每一个人。”
他说。
“他们落地了。”
“还得有人记得他们。”
“我记着他们。”
“嗯。”
他说。
“你记着。”
我坐在仓库门口。
和他一起看着物流园。
货车一辆一辆地进。
一辆一辆地出。
有人下班。
有人上班。
有人在门口吃盒饭。
有人拿着手机打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
但他们都在说自己的事情。
工资。
货。
孩子。
房租。
明天。
这些话我以前不会注意。
现在却会听一会儿。
因为每一句话。
都说明一个人还在这里。
还知道自己是谁。
天慢慢黑了。
物流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仓库门口的灯先亮。
然后是路边的灯。
再然后是远处高架上的灯。
我忽然觉得。
这座城很像一个很大的房间。
灯亮在哪里。
哪里就有人。
“老韩。”
“嗯。”
“我一天,能记多少?”
老韩看了我一眼。
“你记多少。”
他说。
“算多少。”
“记不完呢?”
“记不完。”
他说。
“也得记。”
我低下头。
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老韩又说。
“别想着一次记完。”
“慢慢来。”
“今天记今天的。”
“明天记明天的。”
“人活着的时候,没人要求一天把一辈子过完。”
“人走了。”
“也一样。”
我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
只是喝茶。
茶水已经凉了。
晚上。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客厅里。
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
她低着头。
一页一页地翻。
桌上的灯很亮。
她的影子落在墙上。
“回来了?”
她说。
“嗯。”
我换鞋。
把钥匙放在桌上。
“今天碰到谁了?”
“孙德海。”
我说。
“王秀珍。”
“04。”
“老韩。”
我停了一下。
“还有那个画圆的女孩。”
“都好吧?”
“都好。”
我说。
“都好。”
林鹿低下头。
继续在笔记本上写。
她写字的时候很慢。
一笔。
一划。
每个名字都写得很清楚。
我走过去。
看了一眼。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
全是名字。
有些我认识。
有些我不认识。
有些名字后面写着一条街。
有些后面写着一个东西。
一棵树。
一座桥。
一张桌子。
一个旧门牌。
一盏灯。
还有一些什么都没有。
只有名字。
“你记了多少了?”
我问。
“一百三十七个。”
她说。
“一百三十七个落地的人。”
“还有呢?”
“还有那棵树。”
“那座桥。”
“还有他们记得的地方。”
她翻了一页。
“他们记得的,都在城里。”
“他们迟早会走到。”
“走到的时候。”
我说。
“他们就落地了。”
“嗯。”
她说。
“他们落地了。”
我坐到沙发上。
看着那本笔记本。
突然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
是脑子里有很多东西。
每一个人。
每一个名字。
每一条街。
每一棵树。
都像一根细线。
连在我的脑子里。
我闭了一下眼睛。
“林鹿。”
“嗯。”
“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背一背。”
我说。
“这些名字。”
林鹿看着我。
然后把笔记本转过来。
对着我。
“你试。”
我低下头。
一行一行地看。
李秀兰。
王德发。
张桂芳。
陈建军。
赵秀英。
周玉兰。
吴国庆。
郑淑芬。
钱永强。
孙长海。
刘长贵。
张德顺。
翠兰。
孙德海。
王秀珍。
老周。
赵铁柱。
老赵。
我一个一个地念。
刚开始很顺。
念到十几个的时候。
我甚至觉得没什么。
这些名字。
我都见过。
有些人。
我还见过本人。
有些人。
我记得他们说过的话。
我记得他们走过的路。
我记得他们找过什么。
我继续往下念。
一个。
两个。
三个。
念到最后。
我的嘴停住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鹿看着我。
“怎么了?”
“有一个名字。”
我说。
“我想不起来了。”
“哪一个?”
我低下头。
又看了一遍。
笔记本上。
清清楚楚。
写着那个名字。
字迹也很清楚。
没有模糊。
没有被水泡过。
没有缺页。
但我看着它。
脑子里却是空的。
“这个是——”
我说。
声音停在那里。
我知道我认识这个人。
我甚至知道。
我认识他。
可他的名字。
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就在嘴边。
怎么也想不起来。
林鹿伸手。
把笔记本拿过去。
她看了一眼。
“09。”
她说。
“09。”
我跟着念了一遍。
那两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对。
09。
我松了一口气。
“我一时糊涂。”
我说。
“你累了。”
林鹿说。
“嗯。”
我说。
“我累了。”
我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那一页还在那里。
09。
很清楚。
我盯着它。
心里却有一点发凉。
不是因为想不起名字。
而是因为。
我明明认识09。
我明明记得他。
我记得他曾经站在那里。
记得他说过什么。
甚至记得他记得什么。
可是。
就在刚才。
我把这些东西都记得。
唯独忘了他的名字。
这不太对。
我没有说出来。
林鹿也没有问。
她把笔记本合上。
放在桌上。
“早点睡。”
她说。
“嗯。”
我站起来。
准备去洗脸。
就在这时。
手机震了一下。
很短。
只有半秒。
嗡。
我停住。
看了一眼手机。
不是04。
也不是林鹿。
是系统。
我拿出来。
屏幕亮着。
纯黑背景。
白字。
「系统提示。」
下面有两行。
「检测到宿主记忆负载:偏高。」
「备注:请留意。」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记忆负载。
偏高。
我以前见过系统提示。
它提醒过危险。
提醒过位置。
提醒过一些东西正在靠近。
但这种提示。
我第一次看到。
它没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只是说。
请留意。
“系统说什么了?”
林鹿问。
“没说什么。”
我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有解释。
窗外。
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九月的临城已经开始有一点凉。
风从窗缝里进来。
吹动窗帘。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
吸。
停。
呼。
停。
很轻。
很稳。
我坐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街。
街灯亮着。
有人骑车经过。
有人拎着塑料袋回家。
远处还有一家小店没关门。
门口挂着一盏灯。
灯下站着两个人。
他们在说话。
听不清。
但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
我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
临城真的安静了。
那些飘着的人。
一个一个。
都落地了。
孙德海还在找家。
王秀珍还在巷子口喝茶。
那个女孩还在画圆。
04还在走街。
老韩还在仓库门口抽烟。
林鹿还在记名字。
壳也睡着了。
这很好。
真的很好。
我记着他们。
我记着柳巷。
我记着临城。
我记着壳。
我记着那些树。
记着那些桥。
记着那些已经不存在的街。
我记着的事。
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
不会丢。
我看着窗外。
夜风吹过梧桐树。
一片叶子落下来。
落在楼下的路面上。
没有声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
身体还在。
名字也还在。
我叫08。
我记得。
我一直记得。
我就在。
可我突然又想起了刚才。
那一页笔记。
那个名字。
我明明看见了。
却叫不出来。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重新浮出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
他做过什么。
他说过什么。
他留下过什么。
一切都在。
只有名字。
不在。
我睁开眼。
看向桌上的笔记本。
没有打开。
我没有再去看。
因为我忽然有一种感觉。
如果我现在再看一遍。
也许我还是认识他。
也许我还是能叫出他的名字。
也许刚才真的只是累了。
只是记忆太多。
只是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
可另外一个声音。
很轻地告诉我。
不是。
不是那么简单。
系统不会因为我累了。
就提醒我。
记忆负载偏高。
我坐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壳的呼吸声还在。
吸。
停。
呼。
停。
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睡觉。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
我记得所有人。
却忘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那这个人。
还算不算被我记得?
我没有答案。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
梧桐叶落下来。
一片。
两片。
三片。
街上的灯还亮着。
临城还在。
柳巷还在我的记忆里。
壳还在。
那些人也还在。
他们都已经落地。
他们都有自己的地方。
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习惯。
自己的名字。
只有我刚才。
忘了一个。
我低下头。
轻声说了一句。
“09。”
没有人回答。
我又说了一遍。
“09。”
房间里很安静。
我看着窗外。
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也不知道系统所谓的“记忆负载”,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
今天以前。
我从来没有忘过他们。
今天以后。
我可能会开始忘。
想到这里。
我第一次觉得。
记住所有人。
也许不是一件能够一直做下去的事。
可老韩说过。
记不完。
也得记。
我伸手。
把桌上的笔记本拿起来。
没有翻开。
只是抱在怀里。
很轻。
却比以前重了很多。
我坐在窗边。
一直坐到很晚。
九月的临城。
天很高。
很蓝。
夜里看不见蓝。
但我知道。
天还在那里。
河也在那里。
柳树也在那里。
那些街。
那些桥。
那些名字。
也都在那里。
我记着他们。
我记着柳巷。
我记着临城。
我记着壳。
我记着我自己。
我就在。
只是。
有一个名字。
我一时。
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