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物流园。
那时候已经是傍晚。
物流园白天很吵。
货车进进出出。
喇叭声。
倒车声。
叉车压过地面的声音。
还有人在仓库门口喊货号。
到了傍晚,这些声音少了很多。
有些仓库已经关门。
卷帘门落下来。
最后几辆货车从园区里出去。
路边堆着几个没有来得及搬进去的纸箱。
纸箱上印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字。
风吹过来。
其中一个纸箱翻了个面。
又被人踢到墙边。
仓库门口的灯亮着。
昏黄的光落在地上。
灯下面有很多细小的飞虫。
一直围着灯转。
老韩还坐在门口。
他面前放着一壶茶。
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没有看物流园里面。
只是看着门口那条路。
像每天一样。
我走过去。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没有起身。
“来了?”
他说。
“来了。”
我说。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仓库门口有一块水泥台阶。
坐久了有点凉。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没有马上说话。
老韩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脸色不好。”
他说。
“嗯。”
我说。
“没睡好。”
“想事想多了。”
他说。
“嗯。”
我说。
“我想事想多了。”
老韩笑了一下。
没有继续问。
他把烟灰弹到地上。
烟灰落在灯光里面。
很快就不见了。
我坐了一会儿。
看着远处最后一辆货车慢慢开出去。
车尾灯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物流园门口。
“老韩。”
“嗯。”
“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
我低着头。
想了一下。
才开口。
“记性。”
我说。
“有没有尽头?”
老韩吸了一口烟。
烟头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有。”
我抬头。
“有?”
“有。”
他说。
“记性,是有尽头的。”
我看着他。
“每个人都一样?”
“都一样。”
他说。
“你记得越多,忘得越快。”
我没有说话。
风从仓库后面吹过来。
带着一点油味。
还有纸箱和灰尘的味道。
我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关节处还有一点墨水。
上午抄笔记留下的。
“你今天。”
老韩说。
“忘什么了?”
“我忘了。”
我说。
“我大学的校名。”
“还有我上班那家公司的名字。”
“你还忘了什么?”
“我忘了一个人的名字。”
我说。
“昨天晚上,我看着笔记本,想不起来。”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我说。
“是09。”
“今天早上呢?”
“今天早上。”
我停了一下。
“我又卡住了。”
老韩没有说话。
他把烟抽完。
烟头在鞋底碾了一下。
红点灭掉。
他把烟头放进旁边一个空铁盒里。
“这才刚开始。”
他说。
我看着他。
“刚开始?”
“嗯。”
他说。
“你记的东西,太多了。”
“壳记得的,都在你这里。”
“临城记得的,都在你这里。”
“一百三十七个人,都在你这里。”
他说得很慢。
一句一句。
没有催我。
像是在告诉我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你一个人。”
他说。
“记着所有人的事。”
我坐在他旁边。
没有说话。
其实我知道他说得对。
这段时间以来。
我每天都在记。
记人。
记名字。
记街道。
记桥。
记树。
记他们以前住过的地方。
记他们说过什么。
记他们害怕什么。
记他们喜欢什么。
记他们最后记得什么。
甚至连一些他们自己都已经忘掉的事情。
我都在记。
因为我怕他们再一次消失。
老韩看着我。
“你记不住那么多人。”
他说。
“你记得越久,忘得越快。”
“那前面7个呢?”
我问。
“壳选的记性。”
“前7个。”
“他们记完了,就走了。”
“他们记完了。”
老韩说。
“就走了。”
“他们怎么走的?”
我问。
老韩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茶壶。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
他还是喝了一口。
然后说:
“记到最后。”
“忘了。”
我皱了一下眉。
“忘了什么?”
“忘了自己是谁。”
他说。
“忘了自己记得什么。”
“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我看着他。
“人。”
他说。
“一旦忘了自己记得什么。”
“就记不动了。”
“记不动了。”
“就走了。”
我脑子里忽然浮出那7个人。
他们曾经站在我面前。
一个一个。
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他们有时候说话。
有时候不说。
有时候只是站着。
他们知道自己是谁。
知道自己找过什么。
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
然后。
他们慢慢安静下来。
再后来。
就没有了。
我以前以为。
他们只是回到了壳的梦里。
现在我才知道。
他们是先忘了。
忘掉那些必须记住的东西。
最后连自己为什么还站在那里都不知道。
于是他们才走。
“他们走到哪儿去了?”
我问。
“壳的梦里。”
老韩说。
“他们睡着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是活人吗?”
老韩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
“你觉得你是活人吗?”
他说。
我没有说话。
物流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远处一个仓库的门被关上。
咣的一声。
声音传过来。
很空。
老韩把茶杯放下。
“你是壳选的记性。”
他说。
“你是壳记性的一部分。”
“壳记得你。”
“你就在。”
“壳忘了你。”
“你就散。”
我听着这几句话。
心里慢慢沉下去。
“那前7个。”
我问。
“散了吗?”
“没散。”
他说。
“壳记得他们。”
“壳记得他们。”
我说。
“他们就还在。”
“还在。”
他说。
“他们在壳的梦里。”
我看着远处。
物流园的灯已经亮了一大半。
仓库门上的编号,一个一个亮起来。
有些数字很清楚。
有些已经被灰尘盖住。
我突然觉得。
这里和临城很像。
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在指向某个人。
某件事情。
某一段已经过去的时间。
如果没人记。
它就慢慢淡掉。
如果还有人记。
它就还在那里。
“老韩。”
“嗯。”
“我有一天。”
我说。
“会忘记自己是谁吗?”
老韩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说:
“会。”
我心里一沉。
“多久?”
“不知道。”
他说。
“看你能记多久。”
“我能记多久?”
“你要是自己一个人记。”
他说。
“记不了太久。”
我低头看着地面。
灯光照在水泥地上。
有一道很细的裂缝。
裂缝里面长着一小撮草。
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那你呢?”
我问。
“你怎么记的?”
老韩笑了笑。
这一次。
笑得很轻。
“我记的少。”
他说。
“我只记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记得我在这儿看仓库。”
他说。
“就这一件?”
“就这一件。”
他指了一下身后的仓库。
“我在这儿看仓库。”
“我记得这件事。”
“别的事。”
他说。
“我不用记。”
我看着他。
“你记了这么多年。”
“就只记这个?”
“嗯。”
“那你不怕忘掉别的吗?”
“怕什么?”
他说。
“忘了就忘了。”
我愣了一下。
老韩看着我。
“我记着一件事。”
他说。
“就能记很久。”
我慢慢明白了。
不是记得越多越好。
也不是记得越多。
就越不会忘。
一个人的脑子。
像一个房间。
房间就那么大。
你不停往里面搬东西。
总有一天。
东西会堆到门口。
最后连自己都进不去。
我坐在他旁边。
听着这话。
“你是说。”
我问。
“记少一点?”
“嗯。”
他说。
“你记的太多了。”
“我记的。”
我说。
“是壳记得的。”
“壳记得的。”
他说。
“不一定都要你记。”
我抬头。
“那谁记?”
老韩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物流园外面看了一眼。
“你自己看。”
他说。
“你看那些落地的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外面的路已经暗下来。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孙德海。”
他说。
“他记着一件事。”
“他记得这条街。”
“他就记这一条街。”
“帮人找家。”
“他记得住。”
我想起孙德海。
想起他坐在石阶上。
抱着大黄。
有人找不到家。
他就带着人。
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找到以后。
他就回来。
没有抱怨。
也没有说自己帮了多少人。
“王秀珍。”
老韩继续说。
“她记着两件事。”
“一张八仙桌。”
“一条巷子。”
“她记得住。”
我想起王秀珍。
想起她坐在巷子口。
面前放着茶壶。
她不需要记住整个临城。
她只记得自己的桌子。
自己的巷子。
就够了。
“04。”
老韩说。
“他记着他父亲那本笔记。”
“他就记那一本。”
“他记得住。”
我想起04站在青石街口。
手里拿着那本已经很旧的笔记。
他说。
灯市街还在。
只是没人记得。
我突然发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办法。
孙德海记一条街。
王秀珍记一张桌子。
04记一本笔记。
老韩记一座仓库。
他们记得少。
所以记得久。
“他们记的少。”
老韩说。
“就记得住。”
“你记的多。”
他说。
“就记不住。”
我低下头。
“你的意思。”
我问。
“我应该少记一点?”
“你自己定。”
他说。
“我不能少记。”
我说。
“我少记了。”
“那些落地的人,就没人记得了。”
老韩看着我。
“落地的人。”
他说。
“不用你一个人记。”
“那谁记?”
我问。
老韩指了指外面。
“城。”
“城?”
“城记得。”
我看着他。
“城怎么记?”
老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放在脚边。
然后看着我。
“你记着他们。”
他说。
“你用脚。”
“走到他们住过的街上。”
“你用嘴。”
“念他们的名字。”
“你念一遍。”
“城就多记一遍。”
我愣了一下。
老韩继续说。
“城里有街。”
“有桥。”
“有树。”
“有房子。”
“有桌子。”
“有灯。”
“有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