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在街口碰到04。
那时候天刚亮。
临城的早晨,总是比别的地方安静一些。
不是没有声音。
早点摊的锅里已经开始冒热气,煤气灶烧起来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卖豆浆的人把塑料袋一个个撑开,放在桌角。街边的清洁工推着车,从我面前慢慢过去,车轮碾过一小片积水,发出沙沙的声音。
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
一个女人站在楼下,仰着头喊孩子吃饭。
所有东西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我有些不舒服。
我站在街口,看着人来人往。
04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从对面那条巷子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本笔记。
他走得不快。
看见我以后,也没有马上停下来。
直到走到我面前,他才抬起头。
“08。”
他说。
我看着他。
“04。”
我说。
他说:“今天走哪条街?”
我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很普通。
我们以前经常这样。
每天走哪条街,去什么地方,先去找谁,后来再去哪里,很多时候都是临时决定的。
可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他。
不是不知道他的编号。
04。
这个数字我记得。
我甚至记得这个数字背后发生过什么。
我记得他去过上海。
记得他从上海回来那天,手里抱着一个骨灰盒。
记得他把那枚铜扣交给我。
我记得他站在临城的雨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甚至记得他父亲的一些事情。
可我想不起他的名字。
那个名字明明就在脑子里。
像一块被压在水底的石头。
我知道它在哪里。
就是摸不到。
“你叫——”
我说。
04看着我。
我停住了。
街上的声音从我们身边经过。
汽车喇叭。
自行车铃。
早点摊老板吆喝。
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户里传出来的电视声。
这些声音都很清楚。
唯独我面前这个人的名字,是空的。
“你叫——”
我又说了一遍。
04没有提醒我。
他只是看着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没有生气。
也没有问我怎么回事。
只是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
“04。”
他说。
我愣了一下。
“04。”
我跟着念了一遍。
“对。”
他说。
“04。”
我看着他。
“我一时糊涂。”
我说。
“嗯。”
他说。
“你一时糊涂。”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安慰,也没有责怪。
只是把我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04把笔记夹到胳膊下面。
“08。”
“嗯。”
“你最近,忘的东西多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
“多了。”
04看着街对面。
那里有人正在收拾摊子。
一只白色塑料袋被风吹起来,在半空转了几圈,又落到墙角。
“我父亲,”他说,“记了一辈子。”
我看着他。
“他也忘?”
“嗯。”
04点头。
“记到最后,也忘。”
他说得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年的事。
“他年轻的时候,记东西特别厉害。”
“人名、地名、日期、街巷,他都能记。”
“有些东西别人说过一次,他能记很多年。”
“后来年纪大了,反而越来越记不住。”
“先忘小事。”
“再忘人。”
“再后来,连自己为什么记这些东西,都不知道了。”
我没有说话。
04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
“但他记着一件事。”
我问:
“什么事?”
“他记得自己要记。”
我没听懂。
04抬起头。
“《临城地名志》。”
他说。
这个名字让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记这本东西,记了一辈子。”
“哪怕后来很多东西都忘了,他还是会每天翻。”
“翻什么?”
“翻那些已经不记得的地方。”
我看着他。
04笑了一下。
很淡。
“他说,忘了没关系。”
“只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就还算记得。”
街口的风吹过来。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04看了我一眼。
“08。”
“嗯。”
“你也记着一件事。”
我问:
“我记得什么?”
“你记得,你要记临城。”
他说。
“你记得这件事,你就能记很久。”
他说完,没有再解释。
他把笔记夹紧了一些。
然后转身。
“今天不走这条街了。”
我问:
“那你去哪儿?”
“去北边。”
“做什么?”
“找一个名字。”
我站在原地。
他已经走出去几步。
我忽然想叫住他。
可我没有叫。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如果叫住他,该怎么称呼他。
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
最后消失在巷子里。
我站在街口很久。
直到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我旁边经过,按了一声喇叭。
我才回过神。
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去了水塔路19号。
水塔路19号的铁门已经有些生锈。
我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后院比外面安静。
墙角的杂草已经长起来了。
那口老井就在院子的最里面。
井沿上落着几片树叶。
晨光从墙头斜着照下来,一半落在井台上,一半落在地上。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04说的那句话。
——只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
我伸手摸了摸井沿。
石头是凉的。
没有任何异常。
我推开地下室的门。
里面一股潮气扑出来。
楼梯很窄。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白炽灯还亮着。
灯光很白。
白得有些刺眼。
镜子也还在那里。
它靠在墙边,像一扇普通的旧门。
我站到镜子前。
玻璃里映出我的脸。
有些疲惫。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我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镜子里的人,我认识。
可又不是完全认识。
我知道他叫江屿。
知道他是08。
知道他曾经在2045年生活过。
知道他后来回到临城。
可这些信息拼起来以后,却不像一个完整的人。
更像一份档案。
姓名。
年龄。
经历。
地点。
事件。
都有。
唯独没有生活。
我不知道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喜欢吃什么。
不知道大学宿舍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第一次拿到工资的时候有没有高兴。
不知道第一次失恋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自己曾经最喜欢哪首歌。
这些东西应该属于一个人。
可它们在我脑子里越来越远。
像水面上的倒影。
我伸手摸了一下镜子。
冰冷。
然后,我打开镜子的锁。
“咔。”
一声。
镜子向后滑入墙体。
后面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我没有犹豫。
走了进去。
石阶很长。
越往下,空气越冷。
四周的声音慢慢消失。
最开始还能听见地面上的汽车声。
后来只剩脚步声。
再后来,连脚步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我继续往下。
穿过夯土通道。
那片青灰色的光,出现在前面。
我停了一下。
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还觉得那光很亮。
这一次却觉得暗了许多。
不是天变暗了。
是这里的光本身在变弱。
我走出去。
城墙还在。
门洞还在。
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古老文字也还在。
街道两侧的房屋沉默地立着。
没有人。
没有风。
甚至没有灰尘落下的声音。
我沿着街道向城中心走。
鞋底踩过青石板。
一下。
一下。
声音在空城里传出去很远。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那些名字已经还回去了。
那些飘着的人,也一个个有了自己的去处。
我本来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我越来越清楚。
真正没有解决的,是我自己。
走到城中心的时候,井台还在那里。
石砌的井台。
井口盖着石板。
石板中央,是那个圆孔。
我走过去。
蹲下来。
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圆孔。
“壳。”
我说。
井底没有回应。
我等了一会儿。
“壳。”
我又叫了一声。
“我是08。”
我停顿了一下。
“我是江屿。”
井底依然没有声音。
我把手放在井台边缘。
“我来跟你说一件事。”
呼吸声慢慢出现。
很轻。
吸。
停。
呼。
停。
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井底缓慢地活着。
我看着那个圆孔。
“我把名字,还给你了。”
我说。
“李秀兰。”
“王德发。”
“张桂芳。”
“陈建军。”
“赵秀英。”
“周玉兰。”
“吴国庆。”
“郑淑芬。”
“钱永强。”
我一个一个念出来。
念到最后,我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能够很自然地念出这些名字。
以前它们对我来说只是名单。
现在不一样。
我开始记得名字背后的一点东西。
哪怕只有一点。
“我把他们的名字,送到了他们记得的东西那儿。”
我说。
“我以为送出去以后,我的名字就轻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没有。”
“我的脑子,越来越空了。”
我说:
“我忘了大学的校名。”
“忘了公司的名字。”
“忘了很多以前觉得不可能忘的东西。”
我停了一下。
“今天早上,我连04的名字都忘了。”
井底的呼吸声没有停止。
依旧平稳。
吸。
停。
呼。
停。
只是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