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一句话。我说。
什么话?
有人记,就有人在。我说。
老韩看着我,没有说话。
他吸了一口烟。
这话,他说,你刻在墙上了?
刻了。我说。
刻在哪儿了?
刻在楼上,我说,那句话底下。
还刻在,我说,陈师傅摊子后头的石头上。还告诉了孙德海,王秀珍,张德顺,翠兰,04。
老韩把烟,抽完,掐灭。
你送出去了。他说。
送出去了。我说,能送的地方,我都送了。
送去做什么?
写给下一个人。我说。
老韩看着我。
你知道下一个人是谁?他说。
不知道。我说。
你写给他,他说,他收不到。
他收得到。我说,我刻在城里。城记得。下一个人来,他看得见。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的,和01到07,一样。他说。
一样?
他说,他们走过来,都想过,要给下一个人留点什么。
留了吗?
留了。他说,有的刻字。有的种树。有的把话,说给别人。
我见到了。我说。
那面墙上那句有人记,就有人在我说,我就见到了。
他说,有人刻的。
我坐在仓库门口,看着物流园。
货车一辆一辆地进,一辆一辆地出。
天,慢慢黑了。
老韩。我说。
我留了字,我说,写给了下一个人。
我接着,我说,还得记。
你接着记。他说。
等我记不动了,我说,这城,就交给他们了。
老韩看着我,笑了笑。
你终于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
你不光要记。他说,你还要,把传下去。
你记一阵子,他说,传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再记一阵子。
城,就丢不了。
我坐在仓库门口,看着天。
天黑了。
仓库门口的灯,亮起来了。
老韩。我说。
你记了多久了?
老韩吸了一口烟。
记了很久了。他说。
你累吗?
老韩笑了笑。
他说,但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他说,城里有灯。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客厅里。
她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我说。
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我说,陈师傅那儿,孙德海那儿,王秀珍那儿,张德顺那儿,04那儿,老韩那儿。
都送了。
我说,都送了。
我坐在她对面。
林鹿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我。
你看。她说。
我低头,看那一页。
第一页,写着:
「江屿。08号宿主。」
底下,是我自己写的:
「沈鹤年。」
「江屿,就是沈鹤年。」
再底下,是林鹿新添的一行。
「有人记,就有人在。」
我看着那几行字。
你写了。我说。
她说,我记着。
我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我记着他们。
我记着柳巷。我记着临城。我记着壳。
我记着我自己的名字。
我把那句话,留给了下一个人。
我记着的事,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不会丢。
我,就在。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很轻。很稳。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条街。
九月的临城,天很高,很蓝。
我记着他们。
我记着,等下一个来的人。
他会推开水塔路尽头那扇腐朽的木门。
他会走上铁轨桥。
他会看见楼梯拐角那面墙。
他会看见——
01。02。03。04。05。06。07。08。09。
还有底下那句话。
有人记,就有人在。
他会懂的。
就像我,懂了一样。
我,就在。
我,就在,等他把这句话,再传下去。